《辞风阙》椰梨堍

1、罪女入宫 容貌惊帝

　　大晟，景和三年，暮春。

　　细雨连绵，打湿了皇城青石板。

　　囚车碾过泥泞，一路从罪臣旧府行至宫门前。柳知意垂着头，粗布囚衣沾着尘土，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颊边。她是柳家余下唯一的女眷，父兄获罪，满门倾覆，她本该随族人一同流放苦寒之地，一纸圣旨，却将她召入这四方高墙之内。

　　“下车。”侍卫冷硬的声音响起。

　　柳知意缓缓起身，踩着积水落地。她身形清瘦，脊背却没有半分佝偻，抬眼时，一双清润眼瞳映着漫天雨雾。引路的内侍抬眼瞥见她面容，呼吸微顿，心底了然——难怪陛下会特意下旨提走这位罪臣之女。

　　这张脸，像极了逝去三年的先皇后，沈鸾。

　　先皇后沈鸾是帝王萧御珩年少倾心之人，芳华早逝，帝王痛彻心扉，此后偌大皇宫，再无人能入他眼底。

　　内侍领着她穿过层层朱红宫门，一路入紫宸殿外偏殿等候。殿内燃着沉水香，烟气淡淡，肃穆压抑。殿外传来靴声沉稳，由远及近。

　　萧御珩来了。

　　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眉眼深邃，帝王自带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方才处理完奏折，听闻人已经带到，脚步不疾不徐踏入殿内。

　　“抬起头来。”男人声音低沉。

　　柳知意指尖微蜷，依言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萧御珩脚步骤然顿住。

　　雨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少女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那轮廓、那眉眼，甚至垂眸时柔和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唤他阿珩的女子，几乎一模一样。

　　心底沉寂三年的影子，骤然鲜活起来。

　　萧御珩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出声。

　　柳知意安静立着，心底一片清明。柳家出事之后，坊间便有流言，说她生得像故去的先皇后。她早猜到召她入宫缘由，只是未曾想到，这张脸，竟能让九五之尊失神片刻。

　　“名字。”萧御珩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罪女柳知意。”她声音清浅，不卑不亢，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萧御珩凝视她片刻，压下翻涌心绪，淡淡开口：“柳氏获罪，本应流放。朕念你孤苦无依，免你流放之苦，入居宫中，封知贵人。”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帝王的旨意，从来容不得拒绝。

　　柳知意微微屈膝行礼：“谢陛下恩典。”

　　她的平静，反倒让萧御珩多看了两眼。沈鸾性子鲜活，笑起来眼尾弯弯，而眼前这女子，清冷如溪边弱柳，安静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赐居鸾栖宫。”萧御珩定下居所，那是先皇后曾经住过的宫殿。

　　内侍躬身领旨。

　　柳知意听见“鸾栖宫”三个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原来连住处，都早已安排好了。她从踏入这皇宫一刻起，就不是柳知意，只是一个故人的影子。

　　萧御珩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带下去安置。”

　　内侍引着柳知意退出偏殿。走出殿门，春雨落在她的脸颊，微凉。她侧首望向高耸延绵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向往山野长风，喜爱溪涧流云，可从今往后，她要困在这红墙之内，做一个旁人的替身。

　　鸾栖宫遥遥在望。

　　往后岁月，这宫阙之中所有温柔与恩宠，从来都不属于柳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