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风阙》椰梨堍

13、沈砚委婉提醒 劝莫陷太深

　　冬雪初霁，天光薄凉，洒进静谧的鸾栖宫。

　　柳知意将那副一家三口的画卷细细叠好，锁入妆匣最深处。指尖抚过画纸边角，眼底盛满温柔炽热的期盼。

　　有孩子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偏执地认定，这血脉牵绊，能抵过陈年旧影，能让萧御珩终于看见真正的她。

　　这些日子，萧御珩待她愈发宠溺。晨昏相伴，事事周全，眼底的温柔缱绻，逼真得让她甘愿沉溺。她渐渐忘了深宫凉薄，忘了替身枷锁，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这盛宠里唯一的主角。

　　午后，沈砚奉旨入宫呈递学业奏折。

　　恰逢萧御珩临时被急事传往御书房，鸾栖宫正殿无人主事，只留柳知意在殿中静养。宫人各司其职，远远退立，殿内一时安静无声。

　　这是沈砚自她怀有身孕后，第一次单独见她。

　　少年太傅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润温雅，自带一身疏离正气。他垂眸看向端坐榻上、眉眼温柔恬静的少女，再瞥见她微微显怀的身段，心底轻轻一叹。

　　世间最愚，莫过于局中人自欺。

　　柳知意见他入内，依礼微微颔首：“沈太傅。”

　　沈砚躬身回礼，进退有度，恪守君臣礼数，并无半分逾矩。待礼毕，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近前，才压低嗓音，语气恳切又委婉，字字皆是善意提点。

　　“贵人如今胎相安稳，得陛下厚爱，本该是圆满喜事。只是臣斗胆，多说几句冒昧之言。”

　　柳知意微怔，抬眸看他：“太傅请讲。”

　　“陛下温情不假，呵护不假，可执念亦不假。”

　　沈砚言辞克制，不揭伤疤、不戳痛处，却句句清醒刺骨。

　　“臣姐姐逝去三载，陛下三年不辍，念念难忘。贵人今日所得恩宠，始于眉眼相似，寄于旧思难平。眼下温情脉脉，终究是镜中虚影，经不起分毫风浪。”

　　他看着眼底满是希冀的柳知意，不忍却不得不劝：“贵人如今心有寄托，满心期盼，臣皆能理解。可深宫情爱最是无常，依托旧人而生的偏爱，从来脆弱不堪。”

　　“切莫陷得太深，切莫将余生、将腹中孩儿的安稳，尽数赌在一场幻影之上。”

　　“留几分清醒，保几分退路，方是自保之道。”

　　一番话，温柔却锋利，轻轻剖开她连日来自我编织的美梦。

　　殿外风声细碎，落雪簌簌。

　　柳知意指尖骤然收紧，心口微微发涩。

　　她何尝不懂沈砚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她：你可以被善待，但不要当真；你可以得恩宠，但永远不是例外。

　　所有人都看得通透，唯独她自己，贪恋那一点暖意，拼命自欺，拼命想要挣脱宿命。

　　她沉默良久，嗓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愿认输的执拗：“太傅，人非草木，相处日久，总会不同。臣妾腹中是陛下骨肉，或许……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也是她唯一的奢望。

　　沈砚看着她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光亮，便知她如今情深深陷，满心期盼，任何冷水都泼不醒。

　　情爱最惑人，尤其是这高墙之内唯一的温柔。

　　他不再多劝，过多言语只会徒增她烦忧，亦会引人猜忌非议。

　　只轻轻颔首，落最后一句叮嘱：“臣言尽于此。贵人聪慧，好自珍重，护好自身，护好腹中孩儿。”

　　语毕，他躬身告退，身姿清挺，悄然离去。

　　殿内再度空寂。

　　沈砚的话一遍遍盘旋在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柳知意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眼底的温柔里，悄悄掺入了一丝茫然与不安。

　　她知道太傅是真心为她好。

　　可她太苦了。

　　浮沉半生，家破人亡，这是她第一次握住温暖与期盼。

　　她舍不得醒。

　　也不敢醒。

　　她选择压下所有清醒的劝诫，捂住耳朵，继续奔赴这场盛大又虚假的温柔。

　　梦里风光正好，她还不愿醒来。

　　却不知，越是情深沉溺，来日梦醒之时，越会碎骨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