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风阙》椰梨堍

12、鸾宫作画 描摹预想中的孩子 落雪连

　　落雪连绵，鸾栖宫终日暖意融融。

　　自诊出有孕之后，整座宫殿的氛围都温柔了许多。萧御珩唯恐她动了胎气，几乎停了她所有走动，日日叮嘱她安坐静养，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到极致。

　　宫里人人都看得出，陛下是真的盼着这个孩子。

　　柳知意心境也日渐柔软。

　　从前心底压着的寒凉、委屈、替身之苦，都被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慢慢冲淡。

　　她时常静坐窗边，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顺与希冀。

　　她想，等孩子生下来。

　　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日午后雪霁天晴，日光透过窗纸，落得满室温柔。

　　柳知意闲来无事，唤小桃研墨，铺开一张干净画纸。

　　她从前偏爱山水孤景，笔墨清冷疏淡。可今日，她想画一幅最暖的画。

　　笔尖轻落，她慢慢勾勒。

　　先画一座庭院，院里落雪初融，春芽初生，再画一对相依的人影，最后在二人身前，添了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孩童眉眼圆润，笑着伸手，似要扑入怀中。

　　没有宫墙森严，没有帝王孤冷，没有旧人阴影。

　　只有寻常人家，一家三口，岁岁平安。

　　一笔一画，皆是她此生最奢望、最求不得的光景。

　　她画得极慢，眼神温柔专注，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晚翠立在一旁看着，心头酸涩，却不忍打断。

　　贵人这是在描摹她往后的余生。

　　描摹一场她赌上性命、赌上真心的美梦。

　　“若是个男孩，定像陛下，眉目端正。”柳知意轻轻出声，目光落在画中孩童身上，轻声自语，“若是女孩，像我也好，平安温顺，一生无忧。”

　　她不要孩子卷入深宫纷争，不要他背负任何恩怨，不要他活在谁的影子里。

　　她只想要他平安长大。

　　拥有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稳。

　　画成之时，暮色初临。

　　萧御珩处理完政务，踏着薄雪归来。

　　一进殿门，便看见窗边少女垂眸看着画卷，眉眼温柔得近乎慈悲，整个人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柔和得像一捧春水。

　　“在画什么？”他缓步走近。

　　柳知意闻言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将画纸轻转，递到他眼前：“臣妾画的，是来日我们一家三口。”

　　画面温馨圆满，烟火气十足。

　　萧御珩垂眸看着画中小小的孩童，心口一软，眼底盛起浓重的温柔。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动作极轻，生怕碰伤她腹中孩儿。

　　“很美。”他低声道，“朕许诺你，来日必定如你画中这般。”

　　柳知意靠在他怀中，鼻尖微酸。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残留的戒备。

　　她信了。

　　信他的温柔，信他的许诺，信腹中孩子能抹平所有隔阂，能带她走出替身的宿命。

　　可她看不见。

　　萧御珩垂落在画卷上的目光，温柔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恍惚。

　　他看着画中圆满的一家三口，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多年前他与沈鸾尚未破灭的未来憧憬。

　　他也曾和沈鸾许诺过岁岁年年，许诺过儿女绕膝、安稳余生。

　　只是世事无常，故人早逝。

　　如今眼前这幅圆满画卷，看似是给柳知意的承诺，实则是他对旧梦的补全。

　　他珍惜这个孩子，善待柳知意。

　　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寄托。

　　夜色渐沉，殿内烛火温柔。

　　柳知意小心翼翼收起这幅画，妥帖放在妆匣最底层。

　　那是她深藏心底的期盼，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她不知道。

　　这副满含希冀的画卷，这份拼尽全力的期盼，来日破碎之时，会疼得她血肉模糊、寸寸断肠。

　　美梦越是圆满，醒来越是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