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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第一次并肩 第9章第一 ...

  •   第9章第一次并肩

      入夜后,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瓦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门。吴芷兰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手里摩挲着那只青花瓷瓶。瓶底的蓝蝎粉已经被她刮干净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像附在骨头上的寒。

      门开了。李时珍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气。他把伞靠在门边,在她对面坐下。

      “李时茂的案子,后天开审。”他说。

      “赵文华会让他把罪扛下来。”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了然。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义庄。”李时珍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摊开。蓝色粉末被分成了三小撮,每一撮的颜色深浅都不一样。“三个死者,指甲缝里的蓝蝎粉含量不同。刘老爷最多,周秀才次之,我叔父最少。他们中毒的剂量不一样。”

      吴芷兰拿起帕子,凑近烛光细看。果然,三撮粉末的蓝色有细微的差别——刘老爷那撮最深,近乎靛蓝;叔父那撮最浅,只带着一点淡淡的蓝意。

      “他们喝的不是同一壶酒。婚宴上用了三种酒。凶手把蓝蝎粉下在了不同的酒里,剂量也不同。他精准地控制了每个人毒发的时间——让三人几乎同时倒地。”

      吴芷兰的手指微微收紧。“能用毒用到这个地步,不是寻常人。”

      “所以我查了西域商人的底细。”李时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阿卜杜勒,大食人,三年前从广州入境,在湖广一带贩卖西域药材。但他真正做的生意不是药材——是毒药。蓝蝎粉、赤蝎散、噬心蛊……他专门给严党的暗探供货。三年来,湖广一带至少有七桩悬案,死者都是反对严嵩的官员或乡绅。死因无一例外,都是‘暴病而亡’。”

      吴芷兰的呼吸停了一瞬。七桩。七条人命。加上婚宴上的三人,就是十条。

      “这些,你怎么查到的?”

      李时珍沉默了一瞬。“我父亲认识一个锦衣卫百户,欠他一条命。我今日去找了他。”

      锦衣卫。吴芷兰的手指一紧。那是皇上的耳目,是严嵩最忌惮的势力之一。

      “他欠我父亲一条命,所以给了我这份情报。但也只有这一次。”李时珍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来,纸片化为灰烬,“阿卜杜勒已经离开了蕲州。锦衣卫的人在黄州城外发现了他的踪迹。”

      黄州。吴芷兰想起那张纸背面的字——下一个,黄州。

      “他要去黄州投毒。目标是楚王府?”

      “锦衣卫也不确定。但他们截获了一封密信,是赵文华写给严嵩的。信上说,‘蕲州已清,黄州当继。楚王失翼,大事可期。’”

      蕲州已清。那三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清理”。

      吴芷兰转过身,从嫁妆箱子里取出《毒经》,翻到蓝蝎粉那一页。这一次,她没有掩饰,直接摊在李时珍面前。

      “蓝蝎粉的解法,需要三味药:甘草、绿豆、犀角。但如果是混了苦杏仁的蓝蝎粉,解法又不同。必须先解苦杏仁的毒,再解蓝蝎粉——顺序错了,必死无疑。”

      李时珍盯着书页,眼睛越来越亮。“这解法,《本草》里没有。”

      “《本草》里没有的东西,太多了。”吴芷兰合上书,看着他,“时珍,你要补全《本草》,光靠医书不够。你要知道毒,知道毒怎么杀人,才知道药怎么救人。”

      她把《毒经》推到他面前。

      “这本书,我可以借给你看。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查清这桩案子。等我们把阿卜杜勒揪出来。等赵文华……”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李时珍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里的死水已经彻底被搅动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锋利的、淬了毒的光。

      “好。”他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推过来的《毒经》。两人的手在书页上交叠了一瞬。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温热。

      “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起。”

      这一次,是她先握紧的。

      雨还在下。瓦上的雨声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门,叩了又叩,没人应答。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翻书,一个俯身细看。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名分,而是因为共同的选择。

      她交出了《毒经》。但她没有交出自己的底牌。那本手札的最后一页,那份用血写成的名单,她没有翻给他看。严嵩的名字,赵文华的名字,还有那行“替为父……除掉他”,都还藏在书页的最深处。他只是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

      他呢?

      李时珍看着她的侧脸。烛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温婉得像一幅仕女图。但他知道,这幅画底下,藏着多少刀锋。锦衣卫百户欠他父亲一条命,那是真的。但他没有告诉她,那条命,是他父亲用一本毒经换来的——吴铁心的《毒经》残本,他父亲李言闻手里就有一份。他翻过很多遍。蓝蝎粉、赤蝎散、血菩提……他早就知道这些毒药的名字。他娶她,是因为他知道,她是吴铁心的女儿,是那本完整《毒经》的传人。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就像她没有告诉他那份名单。

      他们的信任,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但至少,薄冰上已经有了温度。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眼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时珍。”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那片羽毛没有沉下去。他接住了。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吴芷兰猛地抬头,手中已扣了一枚毒针。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方才的温婉一瞬间褪尽,露出底下锋利的爪牙。

      李时珍按住她的手。“是自己人。”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是庞宪——李时珍的弟子。

      “先生,不好了!城南出现了瘟疫!已经死了几十个人了!”

      李时珍霍然起身。“什么症状?”

      “高热、呕吐、身上起红疹……知府大人已经下令封了城南,不许任何人进出!”

      高热。呕吐。红疹。

      吴芷兰的手指猛地收紧。这症状,和《毒经》里记载的“赤蝎散”中毒,一模一样。

      “不是瘟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切开了雨夜的沉寂。

      李时珍转过头看她。

      “是赤蝎散。”她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西域奇毒,中毒者症状与瘟疫无异。赵文华在投毒。这一次,他不是要杀几个人,他是要屠城。”

      庞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雨还在下。蕲州城南,哭声隐隐传来,被雨声裹着,像一缕缕冤魂在哭泣。

      李时珍看着吴芷兰,看着那双被仇恨点燃的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翻过她的《毒经》,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仇恨,知道她手里那份血写的名单。他以为他可以冷静地利用她,补全他的《本草纲目》。

      但此刻,看着她眼中那团火——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本草》。只记得她。

      “走。”他握住她的手,“去城南。”

      吴芷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没有挣脱。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庞宪踉跄着跟在后面。

      身后,那盏烛火在风雨中跳了跳,最终灭了。但黑暗中,有人牵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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