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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西域商人的踪迹 吴芷兰 ...


  •   吴芷兰回到家中时,李时珍不在。丫鬟说,先生去了知府衙门,说是要探监。探李时茂的监。

      她站在院中。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指尖冰凉。李时珍去了衙门,她去了药材铺。两人都在查同一桩案子,却各自走各自的路。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隔着那一掌的距离。

      她没有等他,独自出了门。

      城北客栈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破旧。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男人,一双眼睛却精得很。他打量了吴芷兰一眼,见她穿戴齐整,便堆起笑脸迎上来。

      “这位娘子,住店还是打尖?”

      “找人。前几日住在这里的西域商人,姓阿卜杜勒。他住哪间房?”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吴芷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他把银子推回来:“娘子来晚了。那人昨晚已经退房走了。”

      “我知道。”吴芷兰没有收回银子,“我想看看他住过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半开着,风卷起残破的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丢着几样杂物——一张写过字的纸,一只破了的茶盏,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

      她蹲下身,捡起那张纸。纸上写的是药材名字:蓝蝎粉、苦杏仁、砒霜、乌头……每一味都是毒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写字的人留下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一行潦草的汉字——“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下一个,黄州。”

      墨迹已经干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黄州,那是楚王的封地。

      她想起父亲《毒经》里的话——严嵩党羽遍布朝野。赵文华是蕲州知府,是严嵩在湖广的棋子。他投毒杀乡绅,不只是为了压制抗捐,更是在削弱楚王在地方上的势力。婚宴上的三条人命,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

      她把纸收好,正要离开,楼下传来老板的声音。

      “官爷,您怎么来了?”

      “有个案子,来问你几句话。前几日住在这里的西域商人,什么时候走的?”

      “昨……昨夜。”

      “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

      老板迟疑了一瞬:“有……有一个年轻娘子,刚上去。”

      吴芷兰的心一沉。窗户太小,钻不出去。楼梯已经有脚步声传来。

      她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破茶盏上。茶盏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微微泛着蓝。蓝蝎粉。她从袖中取出小纸包,将蓝色水渍刮了一点下来包好。然后整了整衣裙,推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捕快,一个师爷。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捕快喝问道。

      吴芷兰垂下眼帘,露出温婉的笑容:“民妇李吴氏,是蕲州李时珍之妻。家中药材短缺,听闻这里住过一位西域药商,想来问问还有没有存货。不想人已经走了。”

      捕快打量她几眼,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帕子上:“帕子里包着什么?”

      吴芷兰展开帕子,里面是几片苦杏仁壳。“方才在地上捡的,想着能入药,便收起来了。”

      捕快凑近看了看,没看出异样,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多谢官爷。”

      吴芷兰微微屈膝,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她走得很稳,很从容,像一个真正的、来买药的妇人。拐过街角,她才停下脚步。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回李家,而是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肆。茶还没上来,一个人坐到了她对面。

      李时珍。

      他的袖口沾着一点稻草——那是大牢里才有的东西。她身上带着客栈里陈旧的气味。他去探了李时茂的监,她去查了西域商人的房间。他们查到了同一条线索,却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堂弟说,”李时珍先开口,“砒霜是那西域商人怂恿他买的。那人说,这药只会让人拉肚子,让他在堂兄婚宴上出口气。他不知道是毒药。”

      吴芷兰把那张纸推过去,翻到背面。“西域商人昨夜走的。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下一个是黄州。”

      李时珍接过纸,脸色渐渐凝重。“黄州是楚王的封地。”

      “赵文华是严嵩的人。婚宴上死的三个人,都是反对赵文华的乡绅。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投毒案,是严党在清洗楚王在蕲州的势力。你堂弟,只是他们选中的刀。”

      李时珍沉默了很久。茶肆里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开口。

      吴芷兰看着杯中的茶水。茶叶竖在杯底,一根一根的,像竖起的墓碑。

      “查到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赵文华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

      “查他,会有危险。”

      “我知道。”

      “你……”

      “我什么都不怕。”她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死水彻底被搅动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锋利的、淬了毒的光。“时珍,我活了十八年。十年在等死,三年在地狱。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苟活的。”

      李时珍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掌心。那是一只抓了十几年药的手,也是一只沾过毒的手。

      他没有松开。

      “一起查。”他说。

      吴芷兰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管是行医救人,还是替天行道。一起。”

      茶肆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回暖。

      她怕。她也会怕。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李时珍心里。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在他面前展露过毒术,展露过冷静,展露过决绝,却从未展露过脆弱。这是第一次。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倒在血泊里,眼睛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芷兰,活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空空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活下来了。从青楼里逃出来,改名换姓。我以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但活着活着,就发现光活着不够。”她抬起眼看着他,“时珍,我要的不是苟活。我要那些人,给我爹偿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光。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好。”他说。

      她愣住。

      “你爹的仇,我帮你报。你的手,我来护。”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晃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沉下去,不见踪影。

      窗外有人在叫卖糖葫芦,声音嘹亮,拖得长长的,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他们坐在茶肆里,手交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李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吴芷兰推开房门,脚步忽然顿住了——《毒经》摊开在桌上。不是她放的。她明明把它锁进了嫁妆箱子的夹层里。

      她走过去,手指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蓝蝎粉那一页。折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点极淡的墨渍,像是有人用沾了墨的手指翻书时留下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李时珍站在院中,背对着她,正在晾晒药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

      她把《毒经》合上,重新锁进箱子。然后走到镜前,整了整衣裙,推开门。

      “相公。”声音温婉如常。

      李时珍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嗯。”

      她在石凳上坐下,帮他挑拣药材。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交叠在一起,像两株长在一处的藤蔓。但藤蔓的根,还藏在各自的土壤里。谁也没有提起那本被翻动过的《毒经》。

      信任,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而薄冰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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