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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指甲缝里的秘密 李时珍从义 ...


  •   李时珍从义庄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药房里坐了许久。桌上摊着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那点蓝色粉末——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下来的。烛火跳了跳,把那点粉末照得幽幽的,像一撮碾碎的蓝宝石。

      蓝蝎粉。

      他翻遍了父亲的医书,终于在一本手抄的《西域异物志》里找到了记载。那页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蓝蝎,出大食国。其尾针含毒,曝干研末,色蓝。入酒无色,中人三日乃发。死者面无异色,唯指甲缝有蓝痕。”

      三日。婚宴前三日,那三个人就已经中毒了。婚宴上的砒霜,不过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李时茂不是真凶,他只是被人塞了一把刀,还以为是自己在握刀。

      李时珍将帕子包好,收入怀中。走出药房时,正房的灯还亮着。吴芷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幅静默的画。

      他站住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温婉的,安静的,像所有刚过门的新妇。但他知道,那层窗纸后面,藏着多少秘密。她的手沾过毒,也沾过血。她说她是吴铁心的女儿,嫁给他,是为了借他的人脉接近严嵩。

      她说了很多。但她没有说,她在青楼那三年,用毒杀过多少人。她也没有说,她手里那份名单上,还有多少名字等待被划掉。

      他都知道。他查过。

      李时珍推开房门。吴芷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神空空的,像一口干涸的井。听见门响,那空空的眼神一瞬间收拢,重新变得温婉、得体、滴水不漏。

      “相公回来了。”

      “嗯。”他坐下。她起身倒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总是能把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

      “今日去义庄,我又验了一遍尸体。”他开口,“死者指甲缝里,有蓝色粉末。我查了医书,是蓝蝎粉。产自西域,中毒后三日才发作。那三人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婚宴上的砒霜只是幌子。”

      吴芷兰放下茶壶。烛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知道。”她说。

      李时珍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今天出门,不是为了采买。”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去了李时茂的药材铺。铺子已经封了,我翻墙进去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放在桌上。瓶底残留着一点蓝色粉末。又取出一张进货单,最后一行写着:西域商人阿卜杜勒,蓝蝎粉二两,苦杏仁五斤。

      “婚宴前三日,这个西域商人到过李时茂的铺子。李时茂以为只是普通的西域药材,想给堂兄一个教训。他不知道那是毒药。”

      “那个西域商人呢?”

      “我去了他住的客栈。人已经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

      烛火跳了一下。

      李时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见了死水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伤害太多次之后,已经不会再惊讶的冷漠。

      “你不意外。”

      “不意外。我爹说过,真正的用毒高手,从不亲自下毒。他们只负责把毒药卖给需要的人,看世人互相撕咬。那个西域商人,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那执棋的人是谁?”

      吴芷兰放下茶盏。瓷盏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响。

      “能把蓝蝎粉从西域运到蕲州,能精准地知道那三人会在婚宴上饮酒,能把毒药塞进李时茂手里而不留痕迹……”她抬起头,“相公,你心里应该也有人选。”

      李时珍沉默。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蕲州不是世外桃源。严嵩的党羽遍布湖广,蕲州知府赵文华,就是严嵩的门生。而婚宴上死的那三人,都是蕲州反对赵文华苛捐杂税的乡绅。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李时珍来的。他只是被选中的刀。

      “我去查。明天我去知府衙门——”

      “没用。”吴芷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赵文华是严嵩的人。你去找他的捕头查案,只会打草惊蛇。”

      李时珍转过身看她。她坐在烛光里,姿态温婉得像一幅仕女图。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里的死水被搅动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锋利的、淬了毒的光。

      “那你说怎么办?”

      吴芷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那只红漆斑驳的嫁妆箱子,从夹层里取出《毒经》,翻到“蓝蝎粉”那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那一页被人折过角。很轻的折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翻过这一页。

      她抬起头,看向李时珍。

      他也正看着她。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注视。

      他翻过她的《毒经》。他知道蓝蝎粉。他什么都知道。

      吴芷兰垂下眼帘,把《毒经》合上。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株长在一处的藤蔓。但藤蔓的根,还扎在不同的土壤里。

      “夜深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温婉,“相公早些歇息吧。”

      李时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那一掌,像一条河。他在河那边,她在河这边。谁也没有伸手。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吴芷兰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玉镯。邪祟辟不了邪祟。只有毒药能。

      李时珍的呼吸渐渐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中衣,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翻过她的《毒经》。他知道她是吴铁心的女儿,知道她手里有一份血写的名单,知道她嫁给他,是为了借他的人脉接近严嵩。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哪一刻开始,利用变成了真心,算计变成了牵挂。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夜色浓得像一碗煎了太久的药,苦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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