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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蕲州晨雾 五更天 ...


  •   五更天,蕲州城笼在一层薄雾里。

      吴芷兰推开窗,雾气像活的一样涌进来。远处的街道、屋檐、树影,都化在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对镜梳妆,把头发挽成妇人的髻,簪上银钗。手指碰到手腕上的玉镯时,停了一瞬——邪祟辟不了邪祟。但她还是把镯子往上推了推,让它贴得更紧些。

      李时珍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雾气发呆。

      “今日要拜见族中长辈。”他转过身来,“三叔公、五叔公,还有几位堂伯。”

      吴芷兰点头。

      “昨晚的事……”

      “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接道,“婚宴上有人喝多了酒,摔了一跤,不碍事。”

      李时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走吧。”

      李家祠堂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

      三叔公八十多了,须发皆白,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老神仙。他眯着眼打量吴芷兰,点点头:“是个齐整孩子。”

      五叔公问她娘家情况、读过什么书。吴芷兰一一答了,声音柔婉,态度恭谨。几位堂伯母拉着她说话,眼睛却在打量她的衣裳、首饰、举止——淡青色的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裁剪合体;头上只有一根银钗,样式简单,却磨得锃亮;手腕上那只玉镯成色极好,一看就是传家的东西。

      “是个会过日子的。”三堂伯母下了结论。

      吴芷兰低头微笑,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她在青楼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毒术,是看人。看什么人喜欢听什么话,看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表情。

      拜见结束,回到李家已是午后。

      李时珍换了一身短褐,背上药篓,说要进山采药。

      “我跟你去。”吴芷兰站起来。

      “山路难走,你在家歇着。”

      “我走过更难走的路。”

      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时珍没有再说什么。

      南山在蕲州城外十里,山不高,但林深草密。李时珍走在前面,用竹杖拨开荆棘。吴芷兰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

      “这是半夏,有毒,须炮制后方可入药。”

      “这是天南星,与半夏同科,毒性更烈。”

      她忽然停住。路边有一丛不起眼的草,叶子细长,开着细碎的白花。她蹲下身,摘了一片叶子嗅了嗅。

      “苦参。治热毒、疥癞,也可杀虫。”

      李时珍转过身看她。她蹲在草丛里,淡青色的衣裙铺在地上,像一朵开在山野里的花。她低着头,认真地辨认那些草木,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婉,不是冷静,不是防备。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专注。

      “你懂草药?”

      “父亲教的。”她没有抬头,“他说,毒术和医术,本来就是一回事。用对了,砒霜也能救人;用错了,人参也能杀人。这世上没有毒药,只有毒心。”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芷兰的手指停在一片叶子上。

      “他很安静。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在药房里。配药的时候会哼小曲,是那种乡间俚曲,调子很好听。他给人看病不收钱,但如果是贪官污吏来求药,他会收很贵的诊金,然后在药里动手脚。”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一次,一个鱼肉百姓的知县来找他看病。他收了人家五十两银子,开了一副药。那药吃下去,知县的病好了,但从那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那知县到死都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哀伤。

      “你想他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满山的草木都在摇晃。她低下头,继续辨认那些野草。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山路走到尽头,是一座断崖。崖边长满了野生的药草,郁郁葱葱的,在风里摇晃。李时珍放下药篓,开始采药。

      吴芷兰站在崖边,看着远处。雾还没散尽,山与山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洗过笔的水。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最喜欢跟爹上山采药。他背着我,走很远的山路。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说我是他背上的药篓,轻得很。后来他死了。我再也没有上过山。”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今天是第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淡的光,像黎明前最后的星子。

      “时珍。”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相公”。“你带我上山,我很高兴。”

      她说这话时,嘴唇微微弯起,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的新嫁娘。

      李时珍看着她,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权衡利弊。就是那么一下,很轻,很重。他走过去,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微微凉。

      “以后,”他说,“我常带你来。”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但他看见了——看见她睫毛上那一点颤动的光,像露水,像泪,像破晓时第一缕照进山谷的晨曦。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山路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山脚时,李时珍忽然停下。

      “芷兰。”

      “嗯?”

      “我去义庄,不只是为了查案。”

      吴芷兰的脚步骤然顿住。

      李时珍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毒经》里关于‘苦杏仁解砒霜毒’的记载,和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有出入。古籍说苦杏仁能解砒霜,但《毒经》说苦杏仁会催发砒霜的毒性。两种说法截然相反。我想知道哪个是对的。”

      吴芷兰垂下眼帘。“所以你去义庄,是为了验尸。”

      “是。”

      “你翻我的《毒经》,也是为了这个。”

      李时珍沉默了一瞬。“是。”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吴芷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见底。但她知道,最清澈的水,往往最深。

      “那你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了。《毒经》是对的。苦杏仁不能解砒霜,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他顿了顿,“我还验出了别的东西。”

      李时珍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打开。帕子里包着一点极细微的蓝色粉末,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蓝蝎粉。我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古籍里找到记载——此物产自西域,中毒者三日内毫无症状,第三日才会毒发身亡。那三个人,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婚宴上的砒霜,只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李时茂不是真凶,他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吴芷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也查到一件事。”她终于开口,“那个西域商人,昨天夜里死了。死在客栈房间里。死因——中毒。”

      李时珍的手指一紧。

      “什么人杀的?”

      “不知道。但我让人查了那间客房。”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上面残留着几个字——“……蕲州知府……赵……”

      李时珍接过纸片,脸色渐渐凝重。

      “蕲州知府赵文华。他是严嵩的人。”

      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点点吞没了山路、草木、人影。蕲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像一盏盏招魂的灯笼。

      他们站在雾里,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信任,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但冰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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