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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嫁妆箱底的毒经
吴芷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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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芷兰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手札摊在膝头,翻到“西域奇毒”那一页。蓝蝎粉、赤蝎散、噬心蛊……每一种毒后面,父亲都标注了来源、性状、解法。但有一味毒,记录却戛然而止。
“血菩提,产自西域大食,其毒入血即凝,中者——”
后面没有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她的手指在断痕处轻轻摩挲。纸页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她凑近了看,发现折痕处还有一点极淡的污渍——暗褐色的,像血。那纹路她很熟悉。小时候,父亲给人解毒,手上沾了血,再去翻医书,书页上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有人在她之前,翻过这一页。
“夫人。”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和太太起身了,请您去前厅用茶。”
吴芷兰合上手札,藏回箱底。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裙。镜子里是一张温婉的脸,眉目柔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有人能看出,这张脸一夜没睡,刚刚翻完了一本杀人的秘籍。
“来了。”她应声,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前厅里,李言闻和张氏已经落座。李言闻五十出头,清瘦,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人称“李半城”。张氏比他年轻几岁,慈眉善目。
吴芷兰踏进门槛,穿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挽着妇人髻,簪一根银钗。她屈膝行礼:“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张氏连忙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快起来。昨夜吓着了吧?那杀千刀的歹人,偏挑你们的好日子下手……”说着眼圈就红了。
吴芷兰轻轻按住她的手:“母亲别难过,凶手已经伏法,相公也没事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李言闻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口古井。
“听说,”他忽然开口,“是你找出真凶的?”
吴芷兰垂下眼帘:“是相公找出的,儿媳只是在一旁帮衬。”
“帮衬?”李言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听赵捕头说,你在义庄验尸,掰开死者的嘴闻出了苦杏仁味。又在公堂上用‘吐真散’逼出了真凶的口供。这是帮衬?”
空气静了一瞬。
吴芷兰抬起眼,对上李言闻的目光。她没有躲。
“家父行医,儿媳耳濡目染,略懂皮毛。”
“令尊是……”
“家父早逝,只是个乡野郎中。”
李言闻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喝茶,茶盏盖碰在杯沿上,发出细细的瓷响。
张氏在一旁打圆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套在吴芷兰手上:“这是时珍奶奶传下来的,说是能辟邪。我戴了几十年了,现在给你。”
玉镯温润,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吴芷兰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眼眶忽然一热。
“谢谢母亲。”声音有一点哑。
李时珍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身青衫。他走到吴芷兰身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他在问她:还好吗?她微微点头。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把她的指尖包裹起来。
“父亲,母亲,我今日要出门采药,傍晚才能回来。”
“新婚第二天就出门?”张氏嗔怪道。
“有一味药,只在南山深处有。”李时珍说着,看了吴芷兰一眼,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像一个暗号。吴芷兰会意——他要去查案。
李时珍走后,张氏拉着吴芷兰说话,说时珍五岁就能背《汤头歌》,说他一心扑在医书上,好容易相中了吴家的姑娘。
吴芷兰听着,适时地笑,适时地点头。笑容恰到好处,像戏台上的青衣,每一个身段都踩在锣鼓点上。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在想《毒经》里被反复翻过的那一页。李时珍翻那本手札,是在找什么?血菩提?还是别的什么?
李言闻忽然站起身。
“我去药房。”他说。经过吴芷兰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爹的脉法,是‘吴门十三针’吧?”
吴芷兰浑身一僵。
李言闻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稳而沉。
吴芷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收紧。他知道多少?
午后,吴芷兰回到房中,重新打开嫁妆箱子,翻到《毒经》“西域奇毒”那一页。她忽然发现——蓝蝎粉那一页,被人折了角。折痕很新,不是旧痕,是最近几天才折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这本手札,从逃出青楼那天起,就一直藏在身边。嫁入李家时,她把它藏在夹层里。箱子一直锁着,钥匙在她贴身的荷包里。只有昨夜她睡着了。
她闭上眼。昨夜红烛燃尽,她倦极而眠。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吴芷兰将手札合上,重新藏回箱底。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看过《毒经》。他不仅懂医,他还懂她的毒。他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李时珍回来了,比说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芷兰。”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山里草木的气息,脸上有一点擦伤,衣袖沾着泥土。“我又验了一遍尸体。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蓝色粉末。不是砒霜,也不是苦杏仁。”
他顿了顿。
“是蓝蝎粉。西域奇毒。这三人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婚宴上的砒霜只是幌子。李时茂不是真凶。”
吴芷兰看着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沾着尘土和擦伤,眼睛却很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义庄。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发白。
“我也查到一件事。”她终于开口,“婚宴前三日,有一个西域商人到过李时茂的药材铺。我在库房角落找到了这个。”她从袖中取出青花瓷瓶,瓶底残留着蓝色粉末。“那西域商人住在城北客栈。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客栈老板说,那人留了一句话——‘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
两人对视。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三步的距离。信任,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