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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毒医之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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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家时,天已大亮。
吴芷兰走在前面,李时珍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像隔着一整条街。丫鬟迎上来要伺候,被她轻轻挡了回去。
“都下去吧。”声音温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门关上。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她站在光里,背对着他。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我爹是吴铁心。”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湖上叫他‘毒医’。专杀贪官污吏,用毒。嘉靖六年,他在湖广杀了严嵩的门生——一个吃空饷、逼死百姓的知府。严嵩派人追杀他。那年我十岁。”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找到了我家。我爹死在血泊里。我娘……被他们糟蹋了,然后用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
李时珍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们把我卖了。卖到青楼。五十两银子。”吴芷兰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青楼待了三年。谁敢碰我,我就用爹教的法子,让他生不如死。老鸨以为我‘克人’,不敢逼我接客。十三岁那年,我用迷药迷倒守卫,逃了出来。”
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后来我改名换姓,寄居在远亲家。再后来,有人来提亲,说蕲州李家的公子想娶我。我查过你——李时珍,名医之后,醉心《本草》。我嫁给你,是为了借你的人脉,接近严嵩。”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李时珍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味研究了很久的药。
“我知道。”
吴芷兰愣住。
“娶你之前,我就知道。”李时珍的声音很低,“我父亲认识你父亲。他见过吴铁心用毒救人,也见过他用毒杀人。父亲说,毒医有个女儿,流落在外。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娶你,最初不是因为情爱。”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落下。
“《本草纲目》毒物篇缺漏甚多。我需要一个懂毒的人,帮我补全。你是吴铁心的女儿,最合适的人选。”
吴芷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一触即化。
“原来我们都在算计。”她的声音轻轻的。
李时珍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现在不是了。”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手指覆上去,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以后,我们一起行医救人,也一起……替天行道。”
吴芷兰抬起头看他。晨光照着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温婉的李夫人,一半是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女孩。
她没有说“好”。
因为她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她嫁给他,不只是为了借人脉。她手里有一份名单——父亲临死前用血写下的严嵩党羽名录。她要一个一个,让他们给父亲陪葬。
但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那点温暖攥在掌心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她说。声音很轻。
她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李时珍感觉那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回暖。可回暖只是表面。她心底的冰,封了十五年,厚得像冬天的湖面。他那一句“一起”,不过是在冰面上呵了一口气——暖了一瞬,又冷了。
窗外有人走动。扫帚刷过青砖,沙沙的声响,像时光流过。
她垂下眼帘。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门,把所有的秘密重新关起来。
夜深了。李时珍的呼吸平稳,像一座老钟。吴芷兰悄悄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嫁妆箱子放在墙角,红漆已经斑驳。
打开箱子。衣物下面是首饰匣子,匣子下面是一层夹板。她掀开夹板,手指触到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是父亲的字迹——《毒经》。
扉页写着:芷兰,毒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切记。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砒霜、乌头、马钱子、断肠草……翻到最后一页。那不是配方,是一份名单。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严嵩党羽遍布朝野,赵文华、张明、陈安……最后一行的字迹格外用力,几乎透到纸背:替为父……除掉他。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她合上手札,藏回箱底。动作很轻,很稳。
她不知道的是——床上,李时珍的眼睛一直睁着。他听见了她起身的声音,打开箱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甚至听见了她在看到最后一页时,那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他也看过那本《毒经》。昨夜,她睡着的时候。
他贪婪地记下了那些配方、剂量、解法——那些《本草纲目》缺失的毒物篇,终于有了着落。最后一页他也看了。严嵩党羽的名录。还有那行字。
黑暗中,李时珍闭上眼睛。她的秘密,他的算计。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的基石上。但他不打算戳破。因为他也藏了底牌——他要的不只是《毒经》,他要的是她。有她在,《本草纲目》的毒物篇才能真正写成。
夜色浓得像一碗煎了太久的药,苦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