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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吐真散下的真凶 李时茂 ...


  •   李时茂被带到大堂上时,腿都是软的。

      他不是没经过风浪。在蕲州开药材铺十几年,也算个体面商人。但今天不一样——义庄里抬出三具尸体,官差砸了他的铺子,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他看见了吴芷兰。那个昨天才进门的堂嫂,此刻正端坐在大堂一侧,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温婉得像一幅画。但她看他的眼神——李时茂打了个寒噤。那不是女人看亲戚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李时茂。”赵捕头一拍惊堂木,“有人指认你在婚宴上投毒,你可认罪?”

      “冤枉!”李时茂噗通跪倒,“那三人是我叔伯兄弟,我怎会害他们!”

      “那你为何在喜堂上滴酒不沾?为何手抖?”

      “我……我那日肠胃不适……我紧张……”

      吴芷兰放下茶盏。瓷盏碰在木几上,发出细细的“嗒”的一声。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堂弟。”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泉水滴在石头上,“你说你肠胃不适,可昨日喜宴上,我见你吃了三碗米饭、半只烧鸡。肠胃不适的人,胃口倒是不错。”

      李时茂的脸色白了。

      “你说你紧张,手抖。”吴芷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裙摆曳地,无声无息,“可我父亲教过我,真正紧张的人,手心会出汗,眼神会游移,说话会结巴。但你手心是干的,眼神一直往地上看,说话虽然发颤,但每一句都答得太快了。像背书一样。”

      李时茂的额头渗出冷汗。

      吴芷兰看向赵捕头:“捕头大人,可否给在座诸位都斟一杯茶?”

      赵捕头会意。差役端上茶盘,给每人都斟了一杯。吴芷兰也端了一杯,轻轻呷了一口。李时茂盯着那杯茶,喉结上下滚动。

      “堂弟,怎么不喝?”吴芷兰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吃药,“是怕我在茶里下毒?放心,这么多人看着,我哪敢。”

      李时茂的手慢慢伸向茶杯,碰到杯沿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我不渴。”他声音发紧。

      吴芷兰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一触即化。但李时珍坐在角落里,却觉得那笑容比任何毒药都冷。

      “你不渴,是因为你不敢喝。”吴芷兰收起笑容,声音陡然转冷,“因为这茶里,我已经下了吐真散。喝了它,你就会说出真话。你不喝,因为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李时茂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诬陷!”

      “凭什么?”吴芷兰打断他,声音像一把刀,“凭我昨天亲眼看见你把酒杯推开。凭我昨夜去你的药材铺,在库房角落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瓶,瓶底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粉末。李时茂的脸色彻底青了。

      “蓝蝎粉,产自西域,剧毒。婚宴前三日,你铺子里来了一个西域商人,卖给你这批货,对不对?”吴芷兰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

      李时茂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告诉你,这只是一种泻药。”吴芷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声叹息,“你想让堂兄出丑,所以在他婚宴的酒里下了药。但你不知道,那不是什么泻药,是蓝蝎粉。而且,那西域商人还给了你另一样东西。”

      她走到李时茂面前,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苦杏仁。他让你把苦杏仁也加进去,对不对?”

      李时茂终于崩溃了。“我不是故意的!”他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那人说只会让人拉肚子,我想让堂兄出个丑……他什么都比我强,读书比我好,医术比我高,连娶的媳妇都……我就想让他丢一次脸!我不知道会死人!我不知道……”

      他哭得瘫软在地。大堂里一片死寂。赵捕头冷冷地看着他,一挥手:“拿下。”

      差役把李时茂拖了下去。他挣扎着,哭喊着,回过头来看吴芷兰。那一眼里,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

      吴芷兰站在大堂中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李时茂说,他只是想让堂兄出丑。她信。这世上的恶,大多不是天生的。不过是一点嫉妒,一点贪念,一点被人利用的愚蠢。那个西域商人把刀递到他手里,他就真以为自己握住了刀,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刀下的肉。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里最毒的东西,从来不是砒霜。是嫉妒。是不甘。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嫁入李家,是为了借李时珍的人脉接近严嵩。婚宴上的命案,不过是她踏入这盘棋的第一步。可她没想到,第一步就见了血。三个无辜的人死了,一个愚蠢的人成了凶手。而她,用父亲教的毒术,把那个愚蠢的人逼进了死路。

      “芷兰。”

      她抬起头。李时珍站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有些苍白。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回家了。”他说。只三个字。

      吴芷兰的眼眶忽然一热。她低下头。“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走出衙门时,晨雾还没散尽。吴芷兰站在雾里,素色的衣裙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雾里的药草,清冷,沉默,带着若有若无的苦味。李时珍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风。

      “那个西域商人。”李时珍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查到他了?”

      吴芷兰沉默了一息:“客栈老板说,他留了一句话——‘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

      李时珍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吴芷兰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跨越了半生。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你娘子啊。”

      李时珍没有笑。“我的意思是——你为何懂这么多?”

      吴芷兰垂下眼。晨雾在她身边流淌,像水,像时光,像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回去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去,我告诉你。”

      身后,衙门的大鼓又被敲响了。有人来报案——城北客栈的西域商人,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里。死因:中毒。

      吴芷兰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西域商人死了。婚宴投毒案的线,断了。但“只是个开始”这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这背后的人,目标不是李时珍,也不是那三个乡绅。是整个蕲州,是蕲州背后,那个敢于对抗严嵩的楚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李时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卷进了一个远比婚宴命案更黑暗、更庞大的漩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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