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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苦杏仁的证词
义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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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蕲州城西,靠着乱葬岗。
吴芷兰天没亮就到了。她换了身素色布衣,头上只簪一根银钗,乍看像个寻常妇人。守义庄的老头正打盹,被她轻轻推醒,塞了一角银子。
“我家相公摊了官司,我想看一眼死者。”她声音柔得像水,眼底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义庄里很冷。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盖着粗麻布。墙角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还活着。
吴芷兰掀开第一块麻布。是刘老爷。五十多岁,肥胖,此刻那张脸青紫肿胀,五官扭曲,嘴角凝着黑褐色的血痂。她俯下身,掰开他的嘴。苦杏仁的气味更浓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死者喉间。拔出时,针尖果然变黑了——但不是砒霜那种漆黑,而是带着蓝头的暗黑。
果然是蓝蝎粉混苦杏仁。父亲的手札里记载过这种手法。蓝蝎粉产自西域,毒性极烈,但发作缓慢,需两三日才会毒发。若单用此毒,死者指甲缝会留下蓝色粉末。但若混合苦杏仁同服,气味掩盖,且毒性加快,三四个时辰便毙命。下毒的人,很懂毒理。
她正要将银针收起,身后传来脚步声。
“夫人好早。”
吴芷兰手一顿,银针缩回袖中。转过身,看见李时珍站在门口。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眼底有些青黑。赵捕头站在他身后,还有那个一脸狐疑的仵作。
“赵捕头说,夫人昨日在喜堂上振振有词。”李时珍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尸体上,“今日便请夫人一同勘验。若真能找出真凶,也是我的造化。”
他说得客气,但吴芷兰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也在试探她。
“相公受苦了。”她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妾身只是略懂皮毛。”
“夫人昨日说得头头是道,今日怎么谦让起来了?”仵作抢白道。
吴芷兰抬起眼,看了那仵作一眼。只一眼,仵作莫名觉得后脊一凉。他还没反应过来,吴芷兰已走到尸体旁,重新掰开了刘老爷的嘴。
“苦杏仁味,诸位都闻到了吧?”赵捕头和仵作凑过来闻了闻,脸色都是一变。
“再看他指甲缝。”吴芷兰抬起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极细微的蓝色粉末。
“这是什么?”赵捕头皱眉。
“蓝蝎粉。”李时珍忽然开口。
吴芷兰抬头看他。他正盯着那些蓝色粉末,眉头微皱,语气笃定:“产自西域,中毒者三日内毫无症状,第三日才会毒发身亡。《西域异物志》有载。但这三人是在婚宴上当场毙命的。所以……”
“所以有人加了苦杏仁。”吴芷兰自然地接过话头,“苦杏仁能掩盖蓝蝎粉的气味,也能催发毒性。两毒相合,三四个时辰便可毙命。”
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两柄剑在空中碰了一记,火花一闪,又各自收回鞘中。李时珍心中震动。他知道蓝蝎粉是从古籍中读到的,但这女人不仅能一眼认出,还懂得两毒相合的门道。这份毒理,绝不是“耳濡目染”能解释的。
吴芷兰垂下眼,心中同样翻涌。李时珍能一口叫出蓝蝎粉的来历,足见他的医理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审视。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株被层层剥开的卷心菜。
“且慢。”仵作插嘴道,“既是西域奇毒,怎会出现在蕲州?”
吴芷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第二具尸体旁,掀开麻布。是周秀才。她抬起那只手,指甲缝里同样有蓝色粉末,但比刘老爷少得多。
“因为下毒的人很小心。他用苦杏仁的气味掩盖蓝蝎粉,又刻意减少了毒药的用量,只涂在酒杯边缘。昨夜婚宴上,这三人是最先饮酒的,所以最先毒发。”她转过身,看向赵捕头,“至于蓝蝎粉为何会出现在蕲州……捕头大人,婚宴前三日,可曾有一个西域商人来过蕲州?”
赵捕头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吴芷兰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昨日喜堂上,她发现李时茂手抖时,就已经怀疑了。李时茂的药材铺,前几日刚进了一批西域药材。
她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素色的衣裙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轻撩动,像一朵开在坟头的白花。她弯腰验尸的姿态,像极了父亲。那些年她躲在门后偷看父亲解剖尸体,药香与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她童年唯一的记忆。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她一个人在青楼的暗室里,把防身的毒药配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毒药,是她活下来的唯一依仗。
此刻她站在义庄里,把那些年独自摸索的毒理一条条说出来。每一句话都像在揭开一层伤疤。
她感觉到了李时珍的眼神,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过来。
“李时茂。”吴芷兰忽然开口。
赵捕头一愣:“什么?”
“相公的堂弟,李时茂。”吴芷兰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日喜堂上,所有人都饮了酒,只有他,酒杯纹丝未动。而且,他的手一直在抖。”
赵捕头眯起眼:“夫人是说,李时茂下毒?”
“是不是,一试便知。”吴芷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方子,叫‘吐真散’。无色无味,服下后会短暂失去戒备,容易吐露真言。捕头大人若不信,可以找个人试试。”
赵捕头接过纸包,递给身边的差役:“你,吃下去。”
片刻后,赵捕头问他:“你昨晚偷吃了厨房的烧鸡,是不是?”
“是……”差役脱口而出,随即惊恐地捂住嘴。
赵捕头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吴芷兰的眼神变了:“夫人这药,从何而来?”
吴芷兰垂眸:“家父行医时留下的。他说,这世上有的人,不配活着。但也有的人,只需要一点药,就能让他们现出原形。”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李时珍听出了一种冷。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伤害太多次之后,不再相信天理的冷。他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迷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