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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蕲州瘟疫
嘉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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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年秋,蕲州城南的瘟疫像一只无形的手,一夜之间扼住了整座城池的咽喉。
吴芷兰站在城南街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熟透的果子烂在枝头的气味,混着药草和焚烧艾叶的烟。家家闭户,门板上贴着驱疫的符纸,朱砂画的符咒在风里簌簌作响。
庞宪在前面引路,脸色白得像纸。“先生,师母,这边走。知府大人把病人都集中在城隍庙了。”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着一排草棚。草棚下躺着几十个人,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已经不动了。活人和死人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李时珍蹲下身,掀开第一个病人的被褥。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手臂上布满红色疹子,密密麻麻的。他搭上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高热,脉数,舌苔黄腻。下一个,同样的症状。有人已经昏迷,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刚刚咽气,眼睛还睁着,像两口干涸的井。
吴芷兰站在草棚边,没有动。
风把那股甜腻的气味一阵一阵送过来。她闻过这种气味。不是腐败,是毒。父亲的手札里记载过——赤蝎散,西域奇毒,中毒者高热、呕吐、起红疹,症状与瘟疫无异。三日必死。
她蹲下身,掰开一个病人的嘴。舌苔黄腻,喉咙红肿,但舌根底下有一点极淡的青色。那不是瘟疫的症状,是中毒。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人的舌根下,都有那一点青。
“不是瘟疫。”
她的声音很轻,但李时珍猛地转过头。
“是赤蝎散。西域奇毒。中毒者症状与瘟疫一模一样,但舌根下有青痕。”
李时珍掰开身边病人的嘴,仔细看了看舌根。那一点青色极淡,不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抬起头,和吴芷兰对视了一眼。
“有人投毒。”
吴芷兰点头。
“能配解药吗?”
吴芷兰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赤蝎散的解法,《毒经》里有记载。需要乌头和马钱子——两味剧毒之物,以毒攻毒。剂量稍错一分,便是杀人。
“能。但我需要乌头和马钱子。”
李时珍的呼吸停了一瞬。乌头和马钱子,都是太医院明令禁止民间使用的剧毒之物。私藏者杖八十,私用者流放三千里。
“人命关天。我信你。试药的风险——”
“我来担。”
吴芷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
“你担不了。乌头和马钱子的毒,你解不了。这世上能解的人,只有我。”
她没有等李时珍回答,转身对庞宪说:“去药铺取乌头和马钱子,各三两。再取甘草、绿豆、犀角,越多越好。”
庞宪看向李时珍,李时珍点了点头。
吴芷兰走进草棚,在第一个病人身边蹲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脸上长满红疹,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她握着女孩的手,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炭。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脸。也是这样的红疹,也是这样的高热。母亲握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留下五道月牙形的血痕。母亲说,芷兰,活下去。她活下来了,母亲没有。
庞宪把药取来了。吴芷兰接过乌头和马钱子,在掌心掂了掂。乌头黑褐色,马钱子灰黄色,都是剧毒,都带着淡淡的苦香。她把两味药放入药臼慢慢研磨,药杵碰在石臼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需要多少?”李时珍蹲在她身边。
“不知道。《毒经》里只写了‘乌头马钱子合用,可解赤蝎之毒’,没有写剂量。我爹也没有写。因为他也没有配过。”
李时珍的手停在半空。“那你……”
“试。一份一份试。”
她把研好的药粉分成八份,取出一份倒入甘草汤中。药粉在汤里化开,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她端起碗,托起女孩的头,一点一点灌进去。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等。如果半个时辰后她没有死,就证明这个剂量能解毒。如果她死了……”
她没有说下去。
一炷香过去了,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两炷香,女孩脸上的红疹开始变淡。三炷香,女孩睁开了眼,嘴唇动了动,又沉沉睡去——这一次是真正的睡眠,不是昏迷。
“第一份剂量,能解毒,不致命。但还不够。红疹没有完全褪去。”
她端起第二份药,走向下一个病人。
疫区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腐败味。吴芷兰走在病人中间,看着那些因高热而扭曲的面孔。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脸。从脚底开始,红疹一天一天往上爬,像藤蔓,像火烧过的草地。爬到胸口的那天晚上,母亲开始说胡话。她握着吴芷兰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芷兰,活下去。
后来父亲死了,她一个人活下来。从青楼里逃出来,改名换姓。她以为活下来就够了。但活着活着,就发现光活着不够。
第八份药。
吴芷兰端着碗,手腕上已经划了七道血痕。每一道都是她试药时留下的——第一道,手臂发麻;第二道,呕吐不止;第三道,她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是李时珍用甘草绿豆汤把她灌醒的。
“第八份。应该是最后一剂了。红疹全褪,脉象复原,舌下青痕消失。”
她端起碗,正要喝。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李时珍。
“我来试。”
吴芷兰抬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不会解毒。”
“你教我。”
“来不及。”
“那就一起死。”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吴芷兰愣在原地。李时珍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冰凉。
“芷兰。你的命,也是命。”
药效发作了。李时珍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急又乱。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