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毒谋》桑骊冰花

33、第33章 鸿门宴 京

　　京城第一楼，三层，临街，朱栏碧瓦。

　　严世蕃包了整层三楼。楼下的食客被清空，换成锦衣卫的便衣。街对面茶肆里坐着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不喝茶，只看窗外。

　　吴芷兰坐在偏厅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茶汤淡碧，入口微苦。她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度暖着手心。

　　正厅里，严世蕃坐在主位，独眼罩着黑绸，另一只眼像鹰隼一样锐利。李时珍坐在客位，面色如常。

　　“李太医，韩通的事是本公子御下不严。他查毒针案惊扰了李太医，今日特备薄酒赔个不是。”

　　李时珍端起酒杯。“小公爷言重了。”

　　“李太医妙手回春，家父的命是你救的。来，本公子敬你一杯。”

　　李时珍一饮而尽。酒入喉，清冽微辛。清心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把酒中的迷药一点一点化去。他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未曾涣散。

　　严世蕃又敬了第二杯，第三杯。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酒里的“真言散”是他亲手下的，没有人能撑过三杯。但李时珍的眼神清明如水。

　　“李太医好酒量。”严世蕃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西山脚下那六个杀手，李太医可认识？”

　　“不认识。”

　　“那他们的尸体里为何会有乌头毒针？淬的是三浸三晒之法，毒医吴铁心的独门绝技。李太医，你说奇不奇怪？”

　　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偏厅里，吴芷兰端着茶盏，手指纹丝不动。

　　“小公爷说的毒医吴铁心，下官听说过。但下官学的是医术，不是毒术。毒针之事，一无所知。”

　　严世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独眼下面拉开一道弧线，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忽然拍了拍手。屏风后面走出一名舞姬，捧着白玉酒壶走到李时珍面前，提壶斟酒。就在酒液注入杯中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动——袖口颤了一下，那是药包滑落手心的动作。

　　吴芷兰看见了。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弹，一根毒针无声无息飞出，正中舞姬的手腕。舞姬的手一抖，药包没有落进李时珍的酒杯，而是落进了旁边严世蕃的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吞没了药包，连一丝粉末都没有浮起来。

　　舞姬浑然不觉，重新提壶为严世蕃斟满了酒。

　　严世蕃端起酒杯。吴芷兰端起茶盏。

　　他忽然放下酒杯。“李太医，尊夫人。听说李夫人也精通医理，家父上次登门，李夫人一盏茶的工夫就辨出了生乌头的毒性。这样的本事，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吴芷兰放下茶盏，走到正厅门口屈膝行礼。“民妇只是略懂皮毛。”

　　“皮毛？”严世蕃笑了，“本公子听说，毒医吴铁心也有一个女儿。算起来和李夫人年纪相仿。李夫人，你说巧不巧？”

　　吴芷兰垂眸。“民妇是乡野女子，不敢与毒医之女相提并论。”

　　严世蕃盯着她看了很久。独眼里有一种光——不是怒意，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他端起酒杯。

　　就在酒杯碰到嘴唇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走水了！严府的别院走水了！”

　　严世蕃的脸色骤变。那座别院里藏着他私购的军械——私购军械是谋逆的大罪。他猛地站起身，酒杯从手里滑落摔碎，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药包沉在碎片中间，没有人看见。

　　“李太医，今日多有怠慢，改日再设宴赔罪。”他朝李时珍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桌没有动过的珍馐。李时珍走到偏厅门口握住吴芷兰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很稳。

　　“那杯酒里的药包，是致命的？”

　　“真言散的药引。单服无毒，但与酒同服，能让人把心里最深的秘密都说出来。”

　　“你把它换进了他的酒杯里？”

　　她点了点头。窗外，火光渐渐暗下去了。

　　“那场火，是你放的？”

　　“沈墨放的。我只让他点火，没有让他伤人。”

　　他沉默了一瞬，把她揽进怀里。“芷兰。下次，让我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静。

　　“你学毒，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护住你。今天是你在偏厅里替我挡了那杯毒酒。下次，换我替你挡。”

　　她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窗外，严府别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像一盏一盏熄灭的灯笼。

　　韩通死后第三天，陆炳在朝堂上弹劾严世蕃私购军械。证据是从别院废墟里刨出来的弓弩，弩机上刻着严府的标记。严世蕃跪在丹陛之下叩首谢罪，独眼里只有一种很冷很淡的光。

　　当天夜里，陆炳在密室里召见了李时珍。“严世蕃元气大伤，但他临死反扑一定比之前更疯狂。他的暗探已经查到了蕲州。李太医，令尊令堂还在蕲州吧？”

　　李时珍的脸色变了。

　　陆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李家二老，速护。“这是本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之后，两清了。”

　　回到家，李时珍把纸条交给吴芷兰。她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一只药箱，放在庞宪面前。

　　“庞宪，你今夜就出城。带上我的药箱和防身毒针，回蕲州。誓死护住公婆。”

　　庞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弟子领命。”

　　他背上药箱，走进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时珍站在廊下，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吴芷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时珍。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她反握住他的手。“等严党彻底覆灭。快了，我保证。”

　　他把她揽进怀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京城和蕲州，隔着千里，却被同一条毒蛇的阴影笼罩。这场仗，到了必须决出胜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