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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分歧与抉择
月光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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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吴芷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济世堂出来,没有立刻回家。城墙上长满青苔,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指尖还沾着细辛和藜芦的粉末,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痒。她没有去挠。
父亲的手札里有一页她翻过很多遍——“杀一人而救百人,何罪之有?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她一直以为自己懂这段话。现在她不确定了。
李时珍的话还在耳边。他没有说“不该杀人”,他说的是“应该用来救人”。好像杀人和救人是两只手的事。可她只有一双手。
她走到城墙拐角处,停住。城南那个七岁女孩的脸浮上来——红疹,高热,干裂的嘴唇。临死前握着她的手,从滚烫到冰凉,她握了一整夜。
她睁开眼,往回走。
济世堂的药库,鹿茸虎骨散在第二排药架上。她打开药罐,把细辛和藜芦的粉末倒入,轻轻摇晃。她的手很稳。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一排排药架——甘草、黄芩、连翘,这些是她用来救人的;细辛、藜芦、鹿茸,这些是她用来杀人的。父亲说,毒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分得清。现在她分不清了。
回到家时,屋里没有点灯。
李时珍坐在桌边,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桌上放着两碗姜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轻。
吴芷兰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凉透的姜汤,一口一口喝下去。姜的辣味已经散了,只剩下苦。
“赵文华该死。”她放下碗,“我把细辛和藜芦混进了他的鹿茸虎骨散。中医十八反,细辛反藜芦,同服如服毒。没人能查出破绽。”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知道。”李时珍说。
吴芷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你去的是济世堂的方向。”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拦你。”
吴芷兰抬起头看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浮动,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赵文华该死。你没有做错。”李时珍看着她,“但你不该一个人去。你说过,一起。”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空碗里。
李时珍伸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拿开,把自己的碗推过去。碗里还有半碗姜汤,已经凉了,但还在。
“下次,别一个人扛。”
月光照在她的后颈上,那一截皮肤很白。她自己知道,那上面沾过多少血。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娶我。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我的手也不干净了。从我在验尸单上写下‘心疾猝死’的那一刻起。”
吴芷兰愣住。
“我以为只要不说,手就是干净的。后来我发现,不说,手也是脏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月光里。那是一只医者的手。“脏了就脏了。但以后,要脏一起脏。”
吴芷兰看着那只手。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握紧了。一只沾过毒,一只写过谎。两只都不干净。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她看着那两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姜汤的痕迹,一圈淡黄色的渍。父亲出门杀人之前,母亲总会给他熬一碗姜汤。父亲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说一声“走了”。母亲把空碗收起来,洗干净,下次再拿出来。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那碗姜汤不是送别,是约定。
她把空碗推过来的时候,没有说“我等你”。他只是把碗推过来。好像在说,你的碗在这里,你跑不掉的。她确实跑不掉了。
“七天后,赵文华会喝下那罐药。但血不会干。城南那一百多人的血,已经渗进蕲州的每一块青石板里了。我的手上也沾了。”
“那就别洗了。沾着血的手,也能救人。”
她转过身看他。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份血写的名单上,还有很长一串名字。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他们只是在月光里站着,影子在地上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