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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七步断肠散
赵文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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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华的尸体在义庄停了三天。
没有人来复验。仵作的验尸单上写着“心疾猝死”,盖了官印,封棺入土。他被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一张草席裹着,三尺深。送葬的只有两个衙役,棺材入土的时候,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吴芷兰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城南那一百多人也埋在乱葬岗,草席裹着,三尺深。赵文华现在和他们埋在一起了。
第七天,蕲州知府衙门来了一个人。从京城来的,穿着便服。他让人撬开赵文华的棺材,掰开嘴看了看舌苔,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拿起手看了看指甲缝。
“心疾猝死?”他的声音很淡,“瞳孔放大,指甲青紫,舌苔发黑。细辛反藜芦,中医十八反。下毒的人很懂医理。”
他转过身。“蕲州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不超过三个人。李言闻算一个。他儿子李时珍,也算一个。”
李时珍是被知府衙门的差役请去的。差役的态度很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吴芷兰放下药刀。“我跟你去。”
义庄里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清瘦,负手站在棺材旁边。
“李大夫。久仰。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陆炳。”
锦衣卫。李时珍的心沉了一下。赵文华不过一个知府,轮不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过问。除非——他查的不是赵文华。
陆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吴芷兰身上。“这位是……”
“内子。她懂些医理,常帮我整理药材。”
陆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李大夫,请看。”
李时珍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苔。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拿起手,仔细看了看指甲缝。指甲缝里有一点极淡的紫色——不是蓝蝎粉的蓝。气血逆乱,淤积于末梢。
细辛反藜芦。中毒者瞳孔放大,指甲青紫。与心疾猝死极为相似,但有细微的区别——心疾猝死者,指甲不会发紫。
“李大夫,依你看,赵大人是怎么死的?”
“心疾猝死。”
“哦?”陆炳的语气淡淡的,“可我听说,细辛反藜芦,同服如服毒。中毒者与赵大人的症状一模一样。李大夫学医二十载,不会看不出来吧?”
空气骤然凝固。
“陆大人说的,在下也听说过。但赵大人的指甲不是青紫,是尸斑。人死之后,血液沉积,指甲缝会变色。心疾猝死者血色暗,尸斑呈紫。中毒者血色鲜,尸斑呈红。陆大人若不信,可以再找一个仵作来验。”
陆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
“李大夫好眼力。来人,把棺材封上。赵大人心疾猝死,不必再验了。”
他转身走出义庄。经过吴芷兰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李夫人。听说蕲州前些日子闹瘟疫,李夫人也出力不少吧?”
“民妇只是替相公打下手,不敢居功。”
陆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根针,轻轻刺进皮肤里。
马车驶远了。李时珍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吴芷兰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来查赵文华的。他是来找我的。”
李时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不管他来找谁,我都不会让他带走你。”
“你刚才验尸的时候,为什么说是心疾猝死?”
他沉默了一瞬。“因为赵文华该死。”
“你是医者。医者不该说谎。”
“医者也不该见死不救。城南瘟疫的时候,赵文华看着一百多人死在他面前,没有救。你杀他,是救人。”
她的眼眶红了。
“怕。”他说,“怕你一个人扛。”
赵文华的棺材被抬出义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吴芷兰站在远处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暮色,一张草席裹着,埋在乱葬岗。她跪在土堆前,没有哭。后来母亲也死了,她把母亲埋在父亲旁边。两个土堆,并排着,像两座没有字的碑。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赵文华的棺材沉进暮色里,眼眶忽然热了。不是为赵文华。是为父亲,为母亲,为城南那一百多个连棺材都没有的人。
李时珍的手还握着她。她没有抽手。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配被人握着。现在她知道,他的手也不干净。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时候,血就分不清是谁的了。
“回家。”
两人转身,走进暮色里。身后,义庄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也许是城南那一百多个人,在说谢谢。也许是在说,还没有结束。
赵文华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敲门声响了。三下,停顿,又三下。
吴芷兰起身披衣。门开了,月光照在门外那人脸上——四十来岁,一脸风霜,眼窝深陷。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我叫沈墨。是你父亲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