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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济世堂的秘密 解药分 ...


  •   解药分发下去,三天后,瘟疫退了。城南的草棚拆了,活着的人回到家里,把驱疫的符纸从门板上撕下来。蕲州城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一切如常,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但吴芷兰没有停手。

      她让庞宪暗中查访赤蝎散的来源。三天后,庞宪带回来一个消息:瘟疫爆发前一周,城中“济世堂”药铺进了一批西域药材。瘟疫期间,济世堂高价售卖“防疫汤”,赚得盆满钵满。

      “防疫汤的药渣,我取回来了。”庞宪把一包黑褐色的药渣倒在桌上。

      吴芷兰拨开药渣,凑近闻了闻。甘草、黄芩、连翘、板蓝根……都是寻常的清热解毒药材。但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一小块没有完全煮化的药泥,颜色不对。灰黄色,带着淡淡的苦香。马钱子。赤蝎散。

      “济世堂的东家是谁?”

      庞宪压低了声音:“明面上是一个姓钱的商人。但我查到,房契和地契都在蕲州知府赵文华的名下。”

      赵文华。严嵩在湖广的头号走狗。

      吴芷兰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婚宴上的蓝蝎粉,城南的赤蝎散。三条人命,百余人陪葬。都是因为严嵩,都是因为赵文华。

      济世堂的灯笼亮了一整夜。

      吴芷兰站在对面的巷口,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灯影落在青石板上,一明一灭,像两颗跳动的心脏。天亮后,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上包着青布帕子,挎着竹篮——病人家属上门求药的标配。

      “这位老爷,我家男人染了瘟疫,吃了贵宝号的防疫汤,烧退了,可这几天又烧起来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颤,眼泪说掉就掉。

      钱永年打量她一眼,嫌恶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进来吧。”

      吴芷兰跟在后面,眼睛把药铺里的每一处都扫了一遍。三间门面,药柜后面有一扇小门,挂着蓝布门帘。防疫汤放在柜台上,一口大陶罐冒着热气。

      伙计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药汤。吴芷兰忽然“不小心”碰了一下竹篮,鸡蛋滚了一地。她惊叫着蹲下去捡,手忙脚乱间,袖口擦过陶罐边缘,一块药渣被她悄无声息地抹进了袖子里。

      走出巷口,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温婉、可怜、怯懦——那些面具一瞬间褪尽,露出底下冰冷的、淬了毒的光。

      她摊开袖口。那块药渣灰黄色,混着极淡的赤红色粉末。凑近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赤蝎散。

      她没有回家,绕到济世堂后巷。后门外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煎过药的药渣。她翻了许久,找出十几块没有完全煮化的药泥。每一块都带着赤蝎散的成分。不是偶然,是故意的。剂量控制得极精准——既能让病人持续低热,又不至于当场毙命。病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只能一直买药。五两银子一副。

      吴芷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正要离开,后门忽然开了。钱永年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闪身出来,穿过后巷,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吴芷兰贴在墙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赵大人说了,蕲州的事差不多了。楚王那边已经起了疑心,这批药用完就收手。”

      “那城南那批病人怎么办?”

      “让他们自生自灭。反正瘟疫的名头已经坐实了,死多少人都是瘟疫的错。”

      吴芷兰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无声地退出来,走回济世堂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牌匾。“济世”——悬壶济世的济世。金字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滩凝固的蜜糖。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砒霜,是人心。济世堂的药汤,五两银子一副,入口是苦的,回味是血。

      回到李家时,李时珍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看见她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查到了?”

      吴芷兰把那块药渣和药泥一并摊在石桌上。“济世堂的防疫汤里,掺了赤蝎散。剂量极精准,既能让人持续低热,又不致命。病人好了又犯,只能一直买药。五两银子一副。”

      李时珍拿起一块药泥,手指在微微发抖。

      “济世堂的东家,是赵文华。他投毒制造瘟疫,再通过济世堂高价卖药。城南死了百余人,他赚了多少银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百余人里,有那个七岁的女孩。”她停顿了一下,“她喝了我的解药,红疹退了,烧也退了。昨天庞宪告诉我,她又烧起来了。今天早上,她死了。不是我的解药没用,是济世堂又给她灌了防疫汤。赤蝎散二次中毒,神仙也救不回来。”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晾晒的药材簌簌作响。

      “赵文华是严嵩的人。”李时珍放下药泥,声音低沉,“他投毒,不只是为了敛财。蕲州是楚王的封地,楚王一直在暗中对抗严嵩。赵文华制造瘟疫,既能敛财,又能削弱楚王在地方上的根基。一箭双雕。”

      吴芷兰没有说话。

      “我们告不赢的。赵文华是朝廷命官,是严嵩的门生。我们手里只有药渣,没有人证,没有物证——”

      “那就让他意外死亡。”

      吴芷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

      李时珍看着她。那张温婉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不是冷酷,而是被伤害太多次之后,不再相信天理的决绝。

      “他杀了百余人。那个七岁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他不知道。她临死前握着谁的手,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他药汤里的一味药引,五两银子一副。”

      她站起身。“时珍,我活了十八年。十年在等死,三年在地狱。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看恶人继续作恶的。”

      李时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该杀。但不该由你来杀。”

      吴芷兰甩开他。“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背影很瘦,肩胛骨像收拢的翅膀。

      “芷兰。”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如果你一定要杀,让我帮你。”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的手沾过毒,也沾过药香。不管你的手沾过多少血,我都不在乎。但我在乎你的命。赵文华是朝廷命官,杀他,你会被通缉。让我来。”

      她没有转身。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踩住了那片影子。

      “你说过,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不后悔?”

      “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入夜后,吴芷兰独自出了门。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去了济世堂的药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细辛和藜芦,各等份,研磨成粉。这两味药本身无毒,但若与人参、鹿茸同服,便是剧毒。中医十八反,细辛反藜芦,同服如服毒。赵文华好色体虚,长期在济世堂配服“鹿茸虎骨散”。她只需要把药粉混入鹿茸粉中,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查出破绽,因为方子没毒,是吃药人的命有毒。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稳,稳得像磐石。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她把药罐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一排排药架,照着救命的和杀人的药草。甘草、黄芩、连翘——这些是她用来救人的。细辛、藜芦、鹿茸——这些是她用来杀人的。

      父亲说,毒术可杀人,亦可救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分得清。现在她分不清了。

      回到李家,屋里没有点灯。李时珍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两碗姜汤。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她的。

      “你去哪了?”

      她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把姜汤推到她面前。“下次,别一个人扛。”

      她没有喝姜汤,只是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一缕一缕,像冤魂的叹息。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窗外,济世堂的灯笼还在摇晃。再过七天,赵文华就会喝下那罐掺了细辛和藜芦的鹿茸虎骨散。到那时候,灯笼会灭。但血不会干。城南那百来个人的血,已经渗进了蕲州的每一块青石板里。

      她的手,也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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