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45、日记里的机票订单 母亲发

　　母亲发现那张机票订单，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姜晚在午睡，睡得很沉。母亲在书房打扫，想给她一个整洁的环境。整理书桌时，看见那本皮质日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写了一半，字迹歪斜：
　　**2023.12.12 晴
　　昭昭离开的第九天。今天又忘了关水龙头，厨房淹了。妈来的时候，我正在用毛巾吸水，她很生气，说我为什么不叫她。我不敢说，因为我忘了她在。**
　　药吃了，但好像没用。昨天的事，今天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昭昭的脸，在视频里，很模糊。
　　瑞士那边又发邮件了，说申请还有两周过期。我还没回。等昭昭稳定了，我再决定。
　　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是英文的，标题是“Flight Itinerary”。母亲拿起来看，手开始抖。
　　**乘客：姜晚
　　行程：江城 →苏黎世
　　日期：2024年3月15日
　　舱位：经济舱
　　状态：已出票**
　　机票。去苏黎世。三月十五日。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姜晚的笔迹：“如果昭昭不回来了，这就是我的回程票。单程。”
　　单程。去了，就不回来了。
　　母亲盯着那张纸，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然后，很轻地，她把纸放回原处，合上日记本，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阳台，拿出手机，打给林昭。响了很久才接，林昭的声音很疲惫：“妈，怎么了？”
　　“昭昭，你马上回来一趟。”母亲的声音在抖，但努力保持平静。
　　“出什么事了？晚晚她——”
　　“她买了去瑞士的机票。三月十五号。”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然后，林昭的声音，很轻，很冷：“我今晚回来。”
　　林昭是晚上十一点到家的。高铁最后一班，她站了一路，手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关节发白。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机票，瑞士，三月，单程。
　　母亲在客厅等她，脸色苍白。姜晚已经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票呢？”林昭问，声音嘶哑。
　　母亲把那张打印纸递给她。林昭看着，看着那些英文，那些日期，那个“已出票”。然后，很慢地，她把纸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直到撕不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哪来的钱？”
　　“我问了，她用你妈的遗产付的。那张卡，她一直没动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昭昭，她这是铁了心要……”
　　“我知道。”林昭打断她，走向卧室，推开门。
　　姜晚背对着门躺着，没动，但呼吸很轻，不像是睡着了。林昭打开灯，走到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晚晚，我们谈谈。”
　　姜晚没动。
　　“我知道你醒着。转过来，看着我。”
　　还是没动。林昭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姜晚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睁眼。”林昭的声音在抖。
　　姜晚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
　　“为什么？”林昭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买机票？为什么是三月？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商量？”
　　姜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苦。
　　“商量什么？商量你怎么不回来了？商量你怎么在那边有了新生活？商量我怎么不拖累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回来了？！”林昭提高声音，“我每周都回来！每天视频！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视频里你很累，很忙，很……很远。”姜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昭昭，我看得出来。你在那边很好，有新同事，新朋友，新机会。你不说，但我感觉得到。你不再需要我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了。”
　　“你胡说！”
　　“我没有。”姜晚坐起来，靠着床头，眼泪掉得更凶，“昭昭，我病了，但我不傻。我知道什么是累，什么是勉强，什么是……不爱了。你这几次回来，抱我的时候，手是僵的。亲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跟我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你变了，因为你离开了，因为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了。而我，还困在这个小房子里，一天天腐烂。你嫌弃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嫌弃你！”林昭吼出来，眼泪涌出来，“我累，是因为工作！我勉强，是因为想你！我不爱你了？姜晚，我他妈爱你爱到快疯了！你知道吗？我在那边，每天睡不着，吃不下，就怕你出事，怕你忘了我，怕你……怕你不要我了！”
　　“可我要不起了……”姜晚哭出声，“昭昭，我要不起你了。我连自己都要不起了，怎么要你？每天看着你累，看着你勉强，看着你为我牺牲，我比死还难受。所以我想，如果我走了，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找个健康的人，过正常的日子。而不是每天对着一个傻子，一个累赘，一个……”
　　“闭嘴！”林昭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不是傻子！不是累赘！你是我爱人！是我选了要共度一生的人！生病怎么了？生病就可以不要了吗？生病就可以抛弃吗？姜晚，你听清楚：我林昭，这辈子，只要你。你病了，我照顾你；你老了，我陪你老；你死了，我送你走。但你不准自己走！不准！”
　　“可我想走……”姜晚的声音破碎了，“昭昭，我想走，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我不想看你这么苦，不想看你被我拖垮。我想让你好好的，哪怕没有我……”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林昭抱住她，紧紧抱住，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晚晚，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工作？钱？前途？那些算什么？我只要你，只要你活着，呼吸着，在我身边，哪怕你明天就忘了我，我也要你！”
　　姜晚在她怀里哭，撕心裂肺地哭。哭够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睛红肿，但眼神清醒了些。
　　“昭昭，如果……如果我去了瑞士，你会恨我吗？”
　　“会。”林昭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抛下我，恨你不信我，恨你……恨你连死都不让我陪。”
　　“可我不想让你陪……”姜晚抚摸她的脸，很轻，“我想让你好好活，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没有你，我活不到百岁。”林昭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晚晚，你感觉，我的心在跳。它跳一天，我就爱你一天。它不跳了，我就去陪你。但在这之前，你不准先走。答应我。”
　　姜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点头。
　　“我答应你。机票……我退掉。”
　　“不退。”林昭摇头，“留着。等我们老了，一起去瑞士旅游。去看雪，看山，看湖。但不是去死，是去活。答应我？”
　　姜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嗯。答应你。”
　　那晚，她们相拥而眠。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兽，在黑暗里互相舔舐伤口。很痛，但至少，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