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29、冻卵、基因与未出口的选择 姜晚决

　　姜晚决定冻卵，是在一个雨夜。
　　那晚她翻看旧相册，看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她，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迹：“1988年春，晚晚满月。吾妻吾女，一生所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母亲的脸。
　　“妈，”她低声说，“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会不会像你？”
　　当然不会有回答。母亲五年前去世了，肺癌。去世前，她拉着姜晚的手说：“晚晚，妈最遗憾的，是没看到你成家，没抱上外孙。”
　　当时姜晚说：“妈，我不喜欢男人。”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很虚弱地笑：“那……那也要有个人，爱你，陪你。孩子……孩子可以不要，但要有爱。”
　　后来林昭出现了，母亲见过一次，没说什么，只是私下对姜晚说：“这孩子眼神干净，对你真。妈放心了。”
　　再后来，母亲走了。葬礼那天，林昭一直握着她的手，说：“晚晚，你还有我。”
　　现在，姜晚盯着照片，想起母亲的话，想起林昭，想起自己的病，想起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
　　冻卵，三十一万
　　搜索“女性冻卵流程”，弹出一大堆信息。她一条条看，做笔记。年龄限制：最好35岁以下。成功率：与年龄、卵子质量相关。费用：促排药物约1-2万，取卵手术约2-3万，每年保存费约3-5千。
　　但她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她查“阿尔茨海默症冻卵”，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国外案例。有研究表明，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可能与某些基因突变有关，但大多数是散发性的，遗传风险不高。可医疗机构会接受她吗？
　　她记下几家生殖中心的电话，然后继续搜索“阿尔茨海默症遗传风险”。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如果是由APP、PSEN1、PSEN2基因突变引起，遗传概率约50%。但她做了基因检测，是阴性，是散发性的。遗传概率约5-10%，和普通人差不多。
　　5-10%。也就是说，如果她有孩子，孩子有90-95%的概率是健康的。
　　但谁来做这个孩子？
　　她看向书房外。林昭在客厅，戴着耳机开电话会议，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最近她接了兼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肉眼可见地瘦了，黑眼圈越来越重。
　　如果冻卵，如果将来要孩子，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林昭承受更多。而她，可能等不到孩子长大，可能等不到孩子叫她妈妈，可能等不到……
　　但至少，能留下点什么。一段基因，一个生命，一个她和林昭的联结。在她完全消失之后，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生命，带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继续活着。
　　她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冻卵计划”。
　　第一行：当前存款 4.8万
　　第二行：预估总费用 8万（促排+取卵+第一年保存）
　　第三行：缺口 3.2万
　　第四行：筹款方式 ？？
　　她盯着那个问号，很久。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那封关于瑞士安乐死的邮件草稿。又打开冻卵计划的Excel。
　　两个窗口，并排在屏幕上。
　　左边：尊严死。30万。三个月。结束。
　　右边：冻卵。8万。两个月。开始。
　　她盯着屏幕，左手放在鼠标上，光标在左右之间移动，像钟摆，像选择，像命运在摇摆。
　　然后，书房门开了。林昭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的屏幕，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姜晚迅速关掉窗口，但林昭已经看见了。她放下水杯，走过来，握住姜晚的手。
　　“晚晚，你想……冻卵？”
　　姜晚低头，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姜晚的声音很轻，“因为我妈说，要有爱，也要有延续。因为我想……想留下点什么。在我们都走了之后，还有个人，记得我们。”
　　“可是你的身体——”
　　“我问过医生了，我的卵巢功能正常，AMH值很好，适合冻卵。”姜晚抬头看她，眼神很亮，“而且我是散发性，遗传风险不高。昭昭，我想试试。在我还清醒，身体还能承受的时候，试试。”
　　林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促排要打针，要频繁跑医院，要承受药物反应。而且，冻了卵，将来如果要孩子，还要做试管，要更多钱，更多时间，更多风险。”
　　“我知道。”
　　“那你还想？”
　　“想。”姜晚点头，眼泪掉下来，“昭昭，我知道我自私。知道自己病了，还要拖着你做这些。但我想……想给我们一个可能。一个未来的可能。就算我看不到，至少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在某个地方，活着。”
　　林昭的眼泪也涌上来。她抱住姜晚，很紧。
　　“好。我们做。钱的事，我想办法。工作的事，我调整。但你答应我，如果身体受不了，就停。好吗？”
　　“嗯。我答应你。”
　　那晚，她们挤在沙发上，一起看生殖中心的介绍视频。促排，取卵，冷冻，解冻，受精，移植。一个生命诞生的过程，被分解成冰冷的医学步骤。但她们看得很认真，像在看希望。
　　视频结束后，姜晚忽然说：“昭昭，如果……如果将来，我真的糊涂了，不在了，你会用这些卵子吗？会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
　　林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我真的决定要一个孩子，那一定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有两个妈妈，一个很爱他，一个……用生命爱过他。”
　　姜晚靠在她肩上，眼泪浸湿她的衣服。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