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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支持小组   家属支 ...

  •   家属支持小组的第一次活动,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教室里。时间是周四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林昭牵着姜晚的手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闭着眼睛,头歪在一边。有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的手。还有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手里织着毛衣,织针飞快地穿梭。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社工,姓刘,微胖,笑容和煦。她看见林昭和姜晚,起身迎接:“是新来的家属吧?欢迎欢迎,随便坐。”
      林昭选了靠窗的位置,让姜晚坐在里面。姜晚很安静,手一直握着林昭的手,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人。林昭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怕。”她低声说。
      姜晚点头,但手还是抖。
      人到齐了,一共十二个人。刘社工关上门,在黑板前站定。
      “欢迎各位来到‘记忆与爱’家属支持小组。我是刘老师,负责主持。我们这个小组的规则很简单:说你想说的,听别人说的,不评判,不比较,互相支持。我们每个人,都在走一条很难的路,但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互相搀扶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那么,从我开始。我叫刘芳,照顾我母亲六年了。她今年八十二,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现在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有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她妹妹,有时候当成护士,有时候……就是一个陌生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泪光。“最难的不是她不认识我,是她清醒的那几分钟。她会突然看着我,说‘小芳,妈拖累你了’。然后几分钟后,又忘了。每次听到那句话,我都想哭,但又不能哭,因为她马上就忘了。”
      教室里很安静。林昭握着姜晚的手,握得更紧了。姜晚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她。
      “好了,该你们了。”刘芳看向那个推轮椅的中年女人,“王姐,你愿意分享一下吗?”
      王姐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照顾我婆婆五年了。她今年七十九,晚期,卧床,完全不能自理。我一个人照顾她,还要上班,还要管孩子。最难的不是累,是……是她有时候会骂我,打我,说我在她的饭里下毒。我知道是病,但每次她那样说,我的心都像被刀割。”
      她擦了擦眼角:“上周,我给她换尿布,她突然抓我的手,抓得很紧,说‘闺女,苦了你了’。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又糊涂了。但那句话,够我撑一个星期。”
      轮到一个年轻男人,他抬起头,眼睛很红:“我照顾我爸。他今年五十六,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确诊两年。我……我上周辞职了,因为他走丢了一次,我找了三个小时,差点报警。找到他时,他在公园里坐着,说在等我妈下班。我妈……我妈十年前就去世了。”
      他的声音哽咽:“最难的不是照顾,是看着他从一个精明能干的工程师,变成一个……一个需要人喂饭、穿衣、连上厕所都不会的人。他才五十六啊,应该还有大把时间,去旅游,去享受生活,而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林昭的眼泪也涌上来,她咬着嘴唇,忍住。
      轮到那个织毛衣的大妈,她放下毛衣,叹了口气:“我照顾我老伴。他今年七十,中期。最难的不是身体累,是心理上的……孤独。他人在,但魂不在了。每天跟他说话,像对着一堵墙。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我会想:这个人是谁?是我爱了四十年的那个人吗?”
      她擦了擦眼睛:“但每天早晨,他醒来,看见我,会对我笑。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会笑。就为那个笑,我还能坚持。”
      轮到林昭了。所有人都看向她。姜晚的手在她手里,抖得更厉害了。
      “我叫林昭,三十四岁。”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照顾我……我爱人,姜晚。她三十一岁,确诊一年,早期,但发展得很快。”
      她感觉到姜晚的手指收紧。
      “最难的是……”她停顿,想了想,“是看着她还记得,但正在忘记。是看着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却无能为力。是看着她想为我好,想让我离开,但我不可能离开。”
      她转头看姜晚,眼泪掉下来:“最难的是,我爱她,很爱很爱,但这份爱,有时候会变成负担。对她,对我,都是。”
      姜晚看着她,眼睛也红了,但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
      轮到姜晚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林昭。姜晚低着头,很久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
      “我……”她开口,声音很小,“我是姜晚。三十一岁。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她停住,深呼吸,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芳,但眼神是空的,像在透过她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想很久,才知道自己是谁,林昭是谁。有时候我会忘了怎么用筷子,怎么系鞋带,怎么……怎么爱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抖:“最难的不是忘记,是记得。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子,记得林昭以前是什么样子,记得我们以前有多好。然后看着那些记忆,一点一点碎掉,像沙子从指缝流走。我拼命想抓住,但抓不住。”
      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擦,继续说:“我最怕的,不是死,是变成一具空壳,还活着,但已经不是我了。是变成林昭的负担,拖垮她,毁了她的人生。我试过……试过结束,但没成功。林昭把我救回来了。但我不知道,救回来是对是错。我活着,她太苦了。我死了,她也苦。怎么办?没有答案。”
      教室里一片死寂。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姜晚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我理解。”他说,声音哽咽,“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儿子,让爸走吧,爸不想拖累你’。但我告诉他:爸,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爱。照顾你,是我自愿的。哪怕你忘了我是谁,我也记得你是谁。这就够了。”
      姜晚看着他,眼泪汹涌。然后,很突然地,她抱住他,嚎啕大哭。不是啜泣,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把这几天的压抑,这几个月的恐惧,这几年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林昭站起来,想过去,但刘芳拦住她,轻轻摇头。
      让她哭。让她释放。
      那个年轻男人抱着姜晚,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其他人也默默流泪。那个织毛衣的大妈走过来,递给林昭一张纸巾。
      “让她哭吧。哭出来,能好受点。”
      姜晚哭了很久,直到没力气了,变成抽泣。年轻男人扶她坐回椅子上,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姜晚小声说。
      “不用谢。我叫陈明,我爸也是早发性。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刘芳拍了拍手:“好了,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休息时,林昭带姜晚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姜晚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像哭掉了那些厚重的迷雾。
      “感觉怎么样?”林昭问。
      “累。但……但舒服点了。”姜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原来他们都懂。”
      “嗯,你不是一个人。”
      回到教室,下半场是分享照护经验。王姐说怎么换尿布不伤皮肤,织毛衣的大妈说怎么应对夜间游走,陈明说怎么处理情绪爆发。林昭认真听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结束后,刘芳留下她们。
      “林小姐,姜小姐,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姜小姐还年轻,病程进展快。我建议你们联系社区,申请‘居家养老’服务,有护工上门帮忙,每周几次,能减轻一些负担。”
      “贵吗?”林昭问。
      “有补贴,自付部分不多。我可以帮你们申请。”
      “谢谢您。”
      走出社区中心,夜风很凉。姜晚把围巾裹紧,忽然说:“昭昭,我想吃烤红薯。”
      街角就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炉子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林昭买了一个,掰开,分给姜晚一半。很烫,很甜,在寒冷的夜里,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们站在路边,小口吃着。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昭昭,”姜晚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完全糊涂了,你就送我去养老院吧。专业的护理,对你也好。”
      “不去。我照顾你。”
      “但你会累垮的。刚才王姐说的,她一个人照顾婆婆五年,现在腰椎间盘突出,抑郁症,还欠了债。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我不会——”
      “你会。”姜晚打断她,语气平静,“昭昭,爱不是万能的。爱不能治病,不能抗疲劳,不能付账单。爱只是……让我们在受苦的时候,觉得值得。但我不想你受苦了,至少,不要受这么多。”
      她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握住林昭的手。
      “我们回家吧。我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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