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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那你就去死啊   周五, ...

  •   周五,出院日
      出院手续办得很慢。林昭在缴费处排队,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三万七千八百五十六元四角。医保报销后,自付两万二。她刷卡,输密码,手在抖。
      回到病房,姜晚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她的东西很少,一个塑料袋,装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做错事的孩子。
      “走吧。”林昭提起袋子。
      姜晚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里,护士们忙着换药,病人被推来推去,家属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很平常,但姜晚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里,她们站在角落。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样子:林昭眼圈发黑,脸色憔悴;姜晚苍白瘦弱,眼神空洞。像两个从战场撤退的伤兵,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姜晚晃了一下,林昭扶住她。很轻的触碰,但姜晚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很慢地,靠在她身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花了那么多钱。”
      “钱可以再赚。”林昭说,“你活着就行。”
      “可是你赚得很辛苦……”
      “那就让我辛苦。”林昭的声音有点硬,“姜晚,我再说一遍:我选了你,就包括你的病,你的药费,你的一切。不用一直道歉,不用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我自愿的,明白吗?”
      姜晚没说话,只是靠着她,眼睛盯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1楼到了,门开,她们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但姜晚眯起眼睛,像不适应光线。林昭叫了车,在路边等。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姜晚忽然说:
      “昭昭,我想吃冰淇淋。”
      林昭愣了一下。“现在?”
      “嗯。就那种,便利店卖的,三块钱的甜筒。”
      “你刚出院,不能吃冰的——”
      “就这一次。”姜晚看着她,眼神里有哀求,“就一次。以后……以后可能就忘了冰淇淋是什么味道了。”
      林昭的喉咙哽住了。她看着姜晚,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孩子气的、纯粹的渴望,点了点头。
      “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她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甜筒。出来时,姜晚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蚂蚁。阳光照在她身上,短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很瘦,很小,像个迷路的中学生。
      林昭走过去,把甜筒递给她。姜晚接过,小心地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然后,很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慢点吃。”
      她们站在路边,一个吃冰淇淋,一个看着。车来了,姜晚还没吃完,林昭说:“车上吃。”
      车上,姜晚小口吃着,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冰淇淋化了,流到手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掉。动作很自然,但林昭看见了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的目光——那种看“不正常的人”的目光。
      她侧身挡住姜晚,假装看窗外。但姜晚察觉了,手停了下来,冰淇淋还在往下滴。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事。快吃,要化了。”
      姜晚低头,继续吃,但动作慢了,眼神暗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到家,开门。文稿扑过来,蹭林昭的腿,但看见姜晚,又停住了,警惕地闻了闻。姜晚蹲下身,想摸它,但它躲开了,跑进沙发底下。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收回来。
      “它不认识我了。”她轻声说。
      “认识的,只是太久没见,有点陌生。”林昭把东西放下,“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但姜晚没坐。她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前,看着上面堆的东西:没写完的稿子,翻开的书,那盆铃兰已经枯了,叶子发黄。她伸出手,碰了碰枯叶,叶子碎了,簌簌地落下来。
      林昭跟进来,看见她的背影,心里一紧。“晚晚……”
      “我写不出东西了。”姜晚说,没回头,“以前坐在这里,脑子里有很多话,想写出来。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白。像这盆花,死了。”
      “那就别写了。休息。”
      “可我是作家啊。”姜晚转身,看着她,眼泪涌出来,“昭昭,我是作家。写作是我存在的方式。如果我不能写了,我是谁?我还是姜晚吗?”
      “你是姜晚,不管你写不写,你都是姜晚。”林昭走过去,想抱她。
      但姜晚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手撑着桌面,身体在抖。
      “我不是了。昭昭,我不是了。那个会写字的姜晚,那个能出书、能拿奖、能养活自己的姜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个连上厕所都会忘的废物,是个要穿纸尿裤的傻子,是个只会花钱、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脸涨红,眼泪汹涌:“你为什么要留着我?为什么?可怜我?责任?还是你舍不得过去的那个姜晚?那我告诉你,她死了!回不来了!你留着的,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姜晚!”林昭的声音也提高了,“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说的是事实!”姜晚嘶吼,“你看看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早上起来,要想半天才知道自己是谁!我做饭会把锅烧干!我出门会走丢!我连自己尿裤子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对我有意义!”林昭也吼回去,眼泪掉下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就对我有意义!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写,不在乎你会不会尿裤子,不在乎你是不是记得我!我只要你活着!你听不懂吗?!”
      “我不懂!”姜晚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废物毁了自己的人生!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去上海,不去过正常日子!我不懂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对着一个疯子说‘我爱你’!”
      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林昭的小腿,血渗出来。但她没感觉,只是盯着姜晚,盯着她通红的眼睛,扭曲的表情。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不会离开你!因为……因为我爱你,姜晚,我爱你这个疯子,爱你这个废物,爱你这个让我累得要死的混蛋!”
      空气凝固了。姜晚看着她,眼睛瞪大,呼吸急促。然后,很慢地,她笑了,笑容很扭曲,很冷。
      “那你就去死啊。”
      很轻的一句话,但像一把刀,扎进林昭的心脏。
      姜晚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疯狂的暗流:“你不是爱我吗?不是要跟我在一起吗?那就跟我一起死啊。现在就死。吃安眠药,跳楼,割腕,随便。我们一起死,一了百了。你也不用这么累,我也不用这么痛苦。多好。”
      林昭盯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好啊。那你就去死啊。死了我就轻松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姜晚的表情凝固了,眼睛里的疯狂褪去,变成震惊,然后是受伤,最后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看着林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昭也愣住了。她说了什么?她让姜晚去死?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晚晚,我——”她想解释,但姜晚转身,冲出书房,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林昭追过去,想开门,但门锁了。她敲门:“晚晚!开门!我不是那个意思!”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砸东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这种安静,让林昭心慌。她想起那个空药瓶,想起抢救室的红灯,想起姜晚苍白的脸。
      “晚晚!你开门!求你了!”
      还是没有声音。林昭的腿软了,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眼泪汹涌而出。她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很响,很疼。但不够,远远不够。
      她说了什么?她让姜晚去死?在姜晚最脆弱的时候,在她刚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时候,她说“那你就去死啊”。
      她是个混蛋。比混蛋还混蛋。
      “晚晚,对不起……”她哭着,对着门缝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气疯了,我胡说八道……你开门,让我看看你,求你了……”
      里面终于有声音了。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姜晚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就是那把剪碎纸尿裤的小剪刀。
      “晚晚!”林昭站起来,想去夺剪刀。
      但姜晚后退一步,把剪刀递给她,刀刃对着自己。
      “给。”她说,声音很轻,“你不是想让我死吗?给你刀,你来。我下不了手,你帮我。”
      林昭盯着那把剪刀,盯着姜晚平静得可怕的脸,心脏像被那只手捏碎了。她伸手,但不是去接剪刀,而是握住姜晚的手,很紧,把剪刀从她手里拿出来,扔到远处。
      然后,她抱住姜晚,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说,眼泪浸湿姜晚的衣服,“我不该那么说……我错了,晚晚,我错了……你别吓我,我求你了……”
      姜晚在她怀里,身体僵硬,很久,才慢慢软下来。她的手抬起,很慢地,抱住林昭的背。
      “昭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昭摇头,眼泪不停地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们相拥着,站在卧室门口,地上是玻璃碎片,远处是那把银色的小剪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两个伤痕累累的、紧紧依偎的困兽。
      文稿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蹭了蹭林昭的腿,然后又蹭了蹭姜晚的脚踝。这次,它没躲。
      姜晚低头看着猫,眼泪掉下来,滴在猫的背上。
      “它又认识我了。”她轻声说。
      “嗯,它一直认识你。”林昭抱紧她,“我们也是。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说过多难听的话,我们都认识彼此,都爱彼此。对吗?”
      姜晚抬头看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亮。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对。无论多糟糕,都爱。”
      她们收拾了玻璃碎片,处理了林昭腿上的伤口,然后一起做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姜晚打鸡蛋,林昭切西红柿。动作很慢,但配合默契,像过去七年一样。
      吃饭时,姜晚忽然说:“昭昭,我想去参加那个……家属支持小组。”
      林昭愣住。“为什么?”
      “我想听听,别人是怎么照顾病人的。我想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你不那么累。”
      林昭的鼻子一酸。“你不做什么,就这样,就很好。”
      “不够。”姜晚摇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只是记住按时吃药,记住不摔东西,记住不说‘去死’。”
      她顿了顿,更轻地说:“我想记住,我爱你。在忘记一切之前,牢牢记住这个。”
      林昭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那晚,她们相拥而眠。姜晚睡得很沉,但林昭醒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白天说的那句话:“那你就去死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每次想起,都会疼。
      而她和姜晚的关系,也像被那句话划了一道口子。表面愈合了,但底下,留下了疤痕。脆弱,敏感,一碰就疼。
      但至少,她们还在一起。至少,她们还愿意修补。
      这就够了。
      够她们继续走,在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路上。
      手拉着手,哪怕手心里都是汗,都是血。
      也要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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