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25、病房争吵 心理评

　　心理评估是在周三下午做的。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姓陈，短发，笑容温和，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带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份问卷，在姜晚的病床边坐下，先自我介绍，然后看向林昭：
　　“家属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吗？我们需要单独聊聊。”
　　林昭看向姜晚。姜晚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没说话，但手指紧紧攥着被单。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走出病房，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机震动，是公司人事发来的信息：
　　林昭，你的一周病假已批。但调岗后岗位是客服支持，缺勤会影响团队运转。请尽快确认复工时间。
　　她盯着“客服支持”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搅。从项目总监到客服支持，薪资打八折，工作内容从战略规划变成接电话处理投诉。但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医保，需要稳定的现金流来付医疗费。
　　回复：下周一复工，谢谢。
　　发送。然后她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姜晚这次住院，抢救加ICU加普通病房，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已经两万多。卡里还剩不到五万，是她们工作七年攒下的应急储蓄。
　　而这些钱，在疾病面前，像沙滩上的沙堡，一个大浪就塌了。
　　病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林昭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所以您那天吞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陈医生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然后，姜晚的声音，很轻，很哑：
　　“想……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结束什么？”
　　“一切。忘记，丢脸，拖累别人，看着自己一天天变成废物的感觉。”她的声音在抖，“每一天醒来，我都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像……像电脑重启，但每次重启，都丢失一些文件。总有一天，会完全空白。”
　　“您觉得自己是别人的负担？”
　　“我就是。”姜晚的声音提高了些，“林昭因为我，工作降级，跟家里闹翻，每天睡不好，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她才三十四岁，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围着一个傻子转。”
　　“您觉得自己是傻子？”
　　“难道不是吗？”姜晚笑了，笑声很苦，“不会自己上厕所，不会自己吃饭，连活着都需要别人批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疾病不是您的错，姜小姐——”
　　“但得病的是我！”姜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阿尔茨海默？为什么不是车祸，不是癌症，是这种一点一点把人吃掉的病？我要看着自己烂掉，看着林昭跟着我一起烂掉！凭什么？！”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林昭的手放在门把上，想冲进去，但忍住了。
　　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您很愤怒。”
　　“我当然愤怒！我他妈快气疯了！”姜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恨这个病，恨这个身体，恨我自己！但我最恨的是……是林昭为什么不走！她为什么不离开我！她明明可以走，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不用这么苦。”姜晚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可以不用每天面对一个正在腐烂的人，可以不用在夜里被我吵醒，可以不用在别人面前丢脸，可以……可以好好地活。”
　　“那您觉得，如果您不在了，林小姐就能好好地活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林昭屏住呼吸。
　　然后，姜晚说：“我不知道。但至少……至少她不用这么累。”
　　陈医生合上平板的声音。“姜小姐，根据评估，您目前有重度抑郁症状，伴有明确的自杀意念和计划。我建议两种方案：一是转精神科病房，进行抗抑郁治疗和心理干预；二是回家，但需要24小时有人监护，并调整药物。您倾向于哪种？”
　　“我要回家。”姜晚立刻说。
　　“但您目前的状况，回家有再次尝试的风险。我们需要确保您的安全。”
　　“我不会再试了。”姜晚的声音很轻，“我试过了，失败了。而且林昭会看着我，她不会让我死的。”
　　“您确定吗？”
　　“……确定。”
　　“好。那我和林小姐沟通后续的照护计划。您先休息。”
　　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昭，并不惊讶，对她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林小姐，姜小姐的情况比较严重。抑郁评分很高，自杀风险明确。我建议转精神科，但她说想回家。”
　　“回家……安全吗？”
　　“如果有24小时监护，定期复诊，药物调整，可以控制风险。但您需要有心理准备，抑郁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常见并发症，可能会反复，甚至加重。”
　　林昭的心沉下去。“那药物……”
　　“我会调整抗抑郁药，但需要观察副作用。另外，”陈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林小姐，您也需要支持。照顾这样的患者，对照顾者的心理消耗非常大。我们中心有家属支持小组，每周一次，您可以考虑参加。”
　　“我……我可能没时间。”林昭苦笑，“我要工作。”
　　“我理解。但如果您垮了，姜小姐就真的没有依靠了。”陈医生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另外，社区有日间照料和临时托养服务，如果您需要喘息，可以考虑。”
　　“临时托养？”
　　“就是短期寄养，几天到一周，让照顾者休息一下。姜小姐目前的情况，符合条件。”
　　林昭握紧名片。“谢谢您。我会考虑。”
　　回到病房，姜晚侧躺着，背对着门。林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放在她肩上。
　　“晚晚。”
　　“我累了，想睡会儿。”姜晚的声音闷闷的。
　　“好，你睡。”
　　但林昭知道，她没睡。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在哭，但没有声音。林昭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世界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但此刻，她只觉得孤独。深不见底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