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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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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正时分,雍容繁复的郡主车辇抵达通宝银号。
她们一路过来十分显眼,是故掌柜早得了消息,叫小厮仔细望着了。
见果真在附近停下,小厮跑去告知,他反而不立即动身。
而是等阿林拿着腰牌进去通报,才仿佛匆忙的迎出来。
这是个五短身材的小老头,穿着灰蓝色缎面长衫,手戴翡翠扳指,看模样便知生活富足。
他满脸堆笑,挤到马车边,殷切的伸出手要来搀扶。
被沈清虞莫名其妙的瞪了眼,才讪讪收回,拱手道:
“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无妨。”沈清虞说。
“我近日在学看账。因府中收支简单,无甚难度,想起手下还有这家银号,想必更能锻炼本事,掌柜的可方便领我看看啊?”
吴掌柜笑容一僵,心道怎么把查账说的这样轻快?
话中却不显现出来,反倒一口应承,点头哈腰的把她迎入店中。
路过装有铁栏杆的高柜台,因沈清虞多瞥一眼,掌柜立马解释道:
“这是为保护柜上伙计。以防有人见到白花花的银两,发了疯爬进来就抢。”
说着,穿过天井进入中厅,见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
于是转头开始说道这檀木的来源,桌腿的雕花。
上面摆放着算盘、账簿和笔墨,又逐一讲述用途。
总之但凡有郡主目光停留,哪怕只是根栏杆,他恨不得都引经据典介绍一番。
从进门到此,撑死不过十余丈,竟然硬叫让这人领着走了快两刻钟。
心里明了他是拖延时间,实际在看不见的库房中,伙计们不知在多么紧急的整理账本。
然而这正是沈清虞预想的效果,于是也不戳破。
只在他又要开口讲墙上字画时打断道:
“我走累了,账本在何处?直接去看罢。”
“呃…”
吴掌柜额上见汗,赔笑道:
“郡主累了?那不若先去椅上歇着,让小人去沏壶香茗来…”
他转向为大客户准备的茶几与太师椅。
“不喝,等会儿看账渴了再说。”
沈清虞面露不耐,道:“账目莫非有什么问题,掌柜的怎么这般拖延?”
“自然没有,自然没有,账本锁在柜里。那么也请郡主稍歇片刻,小人这就叫人去将钥匙取来。”
眼见拖不下去,他只能将身后跟着的伙计一推,又冲他使个眼色。
那人就飞跑着去了,不消片刻返回,手中果然擎着一串不起眼的黄铜钥匙。
见到他这样快速,吴掌柜显然放下心来,连腰杆都挺直了。
这下半句废话也无,径直领着郡主来到账房,用钥匙打开了一排看着十分沉重的包铁木柜。
混杂着浆糊与墨香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郡主,近年的账目都在其中,您请过目吧。”
沈清虞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随口点了几册来,真眯起眼翻上了。
还装模做样问些问题。
诸如:“这一行怎么比上面的大这么多?”
吴掌柜凑上前一看,险些连笑脸也没挂住,讷讷道:
“郡主慧眼,这行是前三月的总和,所以…”
“哦,总和。那右边这个呢?与它在一行,为什么又这样小了?”
“这是借记还款,月底清账了。”
“那零就是还完了?”
“正是,正是。”
“不错,有借有还,品德很好。”
什么品德?
这样大宗的数额,敢欠今天,明天就要被人打成臊子。
小老头用帕子细细掖着额上的汗,不禁腹诽:这真有学过半天账么?
当然没有,她就是仗着没人敢质疑郡主,信口胡诌而已。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真仔细去认,只怕下一秒就得晕字。
不过观察他的反应实在是一桩乐事,这样问答,也不觉无聊。
中途又喝茶,用了些点心,等“查”完去年的账目,居然早过了申时。
“再往前的呢?”
沈清虞倚在伙计搬来的太师椅上,伸了个懒腰问。
一旁站得腿抖的吴掌柜就没她这样轻快,那张颇具福相的圆脸仿佛都有些瘪了。
颤颤巍巍的拱手道:“往前的账本收在库房中,郡主要看,小人便叫伙计去搬来。”
又说:“只不过陈年旧书,气味恐怕不十分好。您再歇歇,待伙计稍微晾晒…?”
这个点晾晒什么?天都要黑了。
看出他不乐意,沈清虞明白前面拖延时间要藏的,正是这一部分账本。
于是暗暗记下,笑道:
“恰好我今日也累了,这便打算回去。那么劳烦掌柜的收拾收拾,明后天送到我府上来罢。”
“是。”
吴掌柜面色一喜,当着她的面吩咐伙计快去,又弯腰请她先行。
两个人仍穿过天井出来,经过一道紧闭的大门时,沈清虞问:
“那门后是什么要地,要上两把这样大的锁?”
“回禀郡主,门后就是库房,存放您要的账本与大宗银两,因此锁得严实。”
“原来如此。”
没了查账的压力,两人此时的交谈显得其乐融融了。
送到马车前,吴掌柜仿佛感觉跟她拉近了一些距离,忽然凑近了低声道:
“往前这家铺子非小人经营,账本…小人也未经手,或有错漏之处,望郡主勿怪。”
“哦?”
账看不懂,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钱庄易主,责任同步转嫁,历年的账目都要交接清楚。
否则谁知道前任给埋下了多大祸患?
当然也有被“账款充公、一笔勾销”说法骗到的,但眼前这个精明的士绅显然不在此列。
因此“未曾经手”是免责声明,说不准此时小心谨慎、满脸无奈的模样,也是在装可怜呢。
沈清虞摆摆手,说:“理解,无碍的,若有错处,我再来询问就是了。”
便放下轿帘,吩咐车夫动身,一路靠在厢壁整理思绪。
对方最后一句话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
账本有问题,但主责不在他。
被揭出来,他顶多遭判个“不作为”,是以虽然帮忙掩饰了一阵,但也仅限于此。
结合前边伙计的态度,以及掌柜确实算是天降。
不难得出自家的银号中存在两个派别,有些在它原主人手中秘密运转的体系,现在仍然保留着。
这或许就是咸安当铺背后的人想要接触的。
也是她这么些天在寻找的“新剧情”。
线索终于浮现了,自然要实时追查,因此——
她今天夜里还要再来一趟。
这正是打草惊蛇之计的第二步:
蛇被惊动,就可以看看它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灵感还得致谢夜不归宿的纪灵筠,让她醒悟自己今儿晚上十分自由,可以随意出现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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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的更声响过,沈清虞睁开眼,精神抖擞从床铺跃起。
脸上没有一丝凌晨起床的困倦,全是夜袭银号的刺激。
白天没能出场的侠客装束到底是如愿穿上了,不过面积太大的斗笠换成了蒙面黑巾。
好在她眉眼锋锐,这样一遮,仿佛还别有风味。
站在镜前赏析了一会儿,沈清虞才来到西侧窗边。
她早给自己留了缝,这时能扒着看外面情况,推开还不会发出太大声响。
没有人在,她撑着窗台翻身,轻巧的出去了。
想了想又从外面伸进手来,把桌上的佩剑也拿走。
虽说她的康复训练还没到兵器,可万一碰见情况,胡乱挥动也是有威慑力的。
她下午从银号离开时大致勘探过地形,此次目标是那个锁着的后院,因此不走大路。
改从后边巷子绕过,来到院墙边的高树边,在阴影的掩护下沿着墙面向上攀行。
此时恢复的能力不足以支撑沈清虞直接跳上墙头,但在这能靠枝桠与砖缝借力,就还算游刃有余。
扒在墙头向内张望,在如水的月色下,见到远超她想象规模的院落。
青砖墁地,回廊曲折,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厢房,往南应是前厅,北面则被墙挡住,看不具体。
…怎么这样大。
她以为后面只有库房呢,居然还要找路吗?
好在目光所及,并没有什么人在活动。
沈清虞抓着墙头平移了一段,看准位置,跳入墙根低矮的灌丛。
这具身子是很有经验的,自然的收束核心,使躯干而紧绷不僵硬。
落下时只发出“簌”的一声轻响,仿佛是风吹动枝叶,或有野猫经过。
往常只在电视剧中得见,现今终于可以亲身体会“深夜潜入”。
沈清虞兴奋莫名的在腿上擦了擦手心泥巴,正要再观察形势,忽然觉得汗毛倒竖,背后发凉。
有人!
她来不及回头,立刻并指成掌向后划圈,以期挥挡对方的进攻。
可惜她们距离太近,对方又有准备,手只挥到半路,冰凉尖锐的物品已抵在她的后心。
“别动!”
那是个女人,凶狠的小声道。
沈清虞紧抿着唇,额上见汗,心中却想:还好。
这个人似乎不会武,用刀抵住了后背,居然不立即跟上锁喉、扣肩之类的限制。
那她只要等会儿向侧前翻滚,同时抬肘攻其手腕,就可以击落对方武器,达成反制……
不过,这嗓音是不是有些耳熟?
她胸口怦怦乱跳,一半是为了此时危局,一半是为自己脑中骤然浮现的,那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我没动,你手上小心些。”
她平复下呼吸,一面清晰展示出自己的嗓音,一面凝神感受身后。
那人果然愣神,后心压迫略松,沈清虞立即回身推肩,同步扣紧握持武器的手腕。
她的本意是逼对方松手后撤,却没想到两个人都久蹲腿麻,这下出力拧身,居然拉扯着一并失去了重心。
天旋地转,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有带着深秋凉意的柔软躯体撞进怀中。
桂花香霎时蔓延了整个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