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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逃离 亲情,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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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混乱把洛默身上的柔软都耗尽了,为了将自己在情事中的难堪姿态揭过。洛默在随后和贺亭洲相处的过程中,将身上的刺竖起得更加尖锐。
那晚听到的遗嘱,一想起来就让他如鲠在喉。
贺亭洲到底得了什么病?贺亭洲为什么那么早就给自己安排后事?贺亭洲真无药可治了吗?
他知道贺亭洲是故意挑他假寐的时候说,不光是给秦世逾吩咐,也同时是给他交代。
真是可笑,他和贺亭洲非亲非故,贺亭洲凭什么安排他的未来?
种种怨忿堆积在洛默的心里,他想问一些听上去就很蠢的话,知道那些都是无用功,又把话都吞回去。
今天贺亭洲端来的饭,他基本上水米未动。这几天他总是说没胃口,贺亭洲就让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备好汤勺和筷子,亲自端到他的面前。
面条煮得刚好,番茄已经炖化了,汤底泛着浓稠的红色,鸡蛋碎成絮状浮在汤面上,葱花撒了一把,翠绿地漂着。
贺亭洲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两下,送到洛默嘴边,轻松地说:“吃一口吧,再给我逞强闹绝食,你还活不到继承我的遗产,就比我先死了。”
洛默僵硬地转过头,言语里全都是恨:“你觉得这很好笑?”
贺亭洲把话挑明以后,整个人把欺瞒的担子卸下了。眼角眉梢都畅快了许多,唇畔往往含着笑,前段日子喜怒无常的脾性也收敛起来。
不管洛默对他施加言语或者肢体上的暴力,他总是温言软语,笑颜以对。知道的是他快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迎来了天大的喜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生命如一盏摇曳残烛的时刻,贺亭洲确实没多少心力和时间浪费在置气上。
那些尖锐傲人的锋芒,已经被无望的治疗磨平了。
他希望自己死了,洛默能多念一些他的好。
既然洛默已经知道真相了,贺亭洲不想再遮遮掩掩下去。现在仿佛为了给洛默做脱敏测试一般,贺亭洲有意无意总是在他面前,提到自己会先死这件事。
预告多做几次,等事件真正来临的时候,痛苦和悲伤都已经提前耗尽了,平静地接受现实就好。
“厨房做了一下午,番茄是去了皮再熬的,面是手擀的。你再不吃,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但洛默显然不买他的账,在贺亭洲把筷子戳到洛默的嘴角时,洛默冷眼看着碗里的食物,把头一撇。
“这个家做的东西难吃死了,面上撒了葱花,狗都不吃。”
贺亭洲温柔一笑,把手里的碗放到餐盘上。他没有拆穿洛默,上次洛默对着带葱花的菜,连碗底都要舔干净了。
一碗色泽莹润的鸡汤被贺亭洲端起来,用汤勺舀了半勺汤,在碗沿上滤掉多余的汤汁,然后把勺子送到洛默嘴边。
“不想吃饭,那你喝点汤吧,这个没加葱。按你口味做的,不咸不淡。”
洛默一天没怎么喝水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但他对于送到嘴边的美味佳肴,仅微微抿了一口,就把贺亭洲的碗推开。
“看见你的脸,我就吃不下。你别管我。”
贺亭洲这次极为坚持,还把勺子抵到洛默唇边,“我可以走,你自己吃。可你上次在我走后,立刻把所有的饭菜冲进马桶。不盯着你吃完,我不放心。”
“吃下去也可以催吐,多此一举。”洛默还是不松嘴,面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上次我给你喂药还不是成功了?你再闹下去,我拿嘴给你喂了。”
贺亭洲还劝洛默吃下自己喂的汤水,洛默的怒火彻底被他的执拗点燃,死死瞪着贺亭洲。一把将贺亭洲递来的碗向上打翻,让冒着热气的鸡汤整碗倒在了贺亭洲的衣服上。贺亭洲露出的手腕,被烫红一片,发丝也被打湿。
掉在地上的瓷勺和瓷碗皆已碎裂,有一些瓷渣飞溅。地上飘着泛着油花的汁水,还在不停向外蔓延。
贺亭洲神色安静,眉目低垂,对着自己身上的汤汁,并未责怪洛默,但还未放弃。
“我会让厨房再端过来一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拿了垃圾桶和抹布,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片,拿布子包好。他捡得十分小心,洛默喜欢赤脚在房间里走,碎瓷没收拾好,说不定会扎伤洛默。
拿纸把地上的汤汁吸干净后,他又跪在地下,把散落的煲汤药材用纸一点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贺亭洲做出的姿态越是卑微容忍,洛默越是憎恶他这样的态度。
那个张扬骄傲,颐指气使,张口闭口不离对他侮辱的人呢?病魔怎么会把人的心智和脾性,全都变了个模样。
他所熟悉的那个贺亭洲,到哪儿去了?他讨厌贺亭洲把还活着的每一天,都当成他们间的最后一天那样和他相处。
就像在拍合照时,嘴角僵硬扯出的假笑。
明明这些事情,贺亭洲可以一声叫佣人过来,分分秒秒就收拾好。可有关他的事情,贺亭洲偏要亲历亲为。
跟故意给他卖惨示弱装可怜似的,逼他屈服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安排。
“我说了我不吃!你听不懂人话吗?你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住,哪来的脸管我?!”
洛默现在的声音,几乎是哀嚎,响彻整栋房子。
“你是我的小母狗,就算你叫到把房顶都掀了,落在我耳中,就是一阵汪汪叫。宠物不吃饭,那就是生病了。我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贺亭洲说到这里,还自如地笑了笑,“你想去产检,我也可以安排,看看你怀小崽子没,是谁的种。”
洛默一脚踹上了还弓在地上收拾的贺亭洲,他挑准柔软的肚腹下脚,把贺亭洲踹倒在地。
趁贺亭洲吃痛到脸色发白,在地上直不起身的功夫,他把整个餐盘都打掉,让那碗香浓的面也掉落地面。
“你不是喜欢收拾?我给你多弄点,怕你收不过瘾。”
接着又把剩余的菜色连着汤汁一股脑地全倒床上,像炖了一锅大杂烩。做完这些,洛默对着还窝在原地,没有动弹的贺亭洲冷冷一笑。
“快死的人了,不在床上静养着,对我管东管西。管闲事容易折寿,你管了那么多,还能留一口气,我看你的命还长着呢。”
说罢,他也不去管伏在地上的贺亭洲,拿了贺亭洲放抽屉里的反锁钥匙,把房门开开,径直跑掉。
跑的时候痛快,一出别墅的门,洛默对着偌大的庭院,也不知道往哪去。
跑出门外?门口就有监控,秦世逾肯定把他抓回来。他今天连行李箱都没带,离家出走了,连打地铺的资本都没有。
立刻回房?想到贺亭洲苍白的脸色,洛默就觉得看着心堵,不想再瞧。
走来走去,走到了花房,季晴值班的地方。
他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过来这里,看看绽放的花朵,呼吸芬芳的气息,那样使他平静一些。
但这一次,再艳丽的花朵,也无法夺取他的眼球。他看到微有败意的花,就会想到衰弱的贺亭洲,继而想到鲜花枯萎以后的情态。
花房里的潮气让他浑身发冷。
季晴正蹲在一排长桌前,给新送来的花苗换盆,脚边堆着沾土的塑料盆和剪下来的烂根,收拾完手上的活以后,把手洗得干净了点,她才来找洛默。
“和贺先生吵架了?”她仿佛有读心术般直接问洛默。
“你怎么知道?”洛默一脸讶异地问季晴。
她把洛默拉到了监控的死角,借着巨大植物的遮掩,偷偷地给洛默说:“你们每次闹,动静都惊天动地的,佣人之间早传开了。不过这个不要告诉贺先生,听见传闲话,会扣我工资的。”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洛默:“贺先生真的很在乎你,往常要是有人惹得他有一点不快,立马就被赶出去了。我笨手笨脚的,也——”
被调出主宅,离开贺亭洲的视线了。
没想到出来说的话还是关于贺亭洲的,洛默心烦得要命,打断季晴,移开话题。
“前段时间我来花房,怎么没看到你?我问管家,说你请了一个月的假。”
这对按时按点上班的季晴,是一个很罕见的事。
她有生病的母亲,有上学的弟弟,请这么久的假,是会扣除相应薪水的。
说到这里,季晴勉强地笑笑,神色变得黯然:“我的母亲……病逝了,我回去奔丧,处理后事。”
洛默沉默了。他来花房是来放松的,为什么越聊越凝重。
他知道这时候的正确应对,应该是作出抱歉的神态,把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可说到病逝这个话题,他便控制不住了。
“重要的人病逝,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他抓住季晴问。
季晴抽了两下鼻子,转过身去,不想让洛默看见她的表情。
“有……很多。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陪她。医生说上激进疗法的时候,她怕花钱,也怕痛苦,怕钱都扔出去打水漂了,选择了保守疗法,我居然没有干预。”
“如果我早知道她会死,就算奉献我的所有,也一定要把她的命换回来。对死人,有再多的不舍,也已经晚了。”
这句话听得洛默心中一动,他也经历过父亲的离世,懂季晴这时候的心情。
生离死别,留在世上的人,要比死去的人,痛苦太多。
贺亭洲还活着,那个换命的机会仍然保留。他还有机会。
逝去的人可以一死了之,活着的人要面对无尽的悲伤与怀念。
他不想再当被留下的那一个了。
季晴这时候已经转回身来,对洛默展露出得体的笑容:“说到这里,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贺先生。他给了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假如没有他,我的母亲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或许……我现在只能沦落到一些声色场所了。”
洛默诧异地问:“你居然不讨厌他?!”
季晴保持微笑:“嗯,贺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他的所有命令,我都会遵从。”
洛默心里暗暗咂舌,看不出来贺亭洲对其余的人,这么重要。
想想也是,秦世逾虽然有时候会反对贺亭洲,但他也看得出来,能住在一起的兄弟,感情一定很深。贺亭洲假如死了,秦世逾大概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心底里绝对留下一道重重的伤疤。
就算秦世逾对他有一些额外的关怀,和贺亭洲数年的兄弟亲情相比,还是太单薄了。
想透了以后,洛默不再迷茫,和季晴短暂道别后,立刻冲回房间找贺亭洲。
于是他错过了季晴在他身后,别有深意的眼神。
他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只能听新闻报道,知晓父亲死讯的幼童了。他可以给贺亭洲逆转生机。
回房以后,他弄乱搞脏的地方全部被清扫得焕然一新,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扔掉了。被套还换了个更昂贵的,带有刺绣图案,整个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一看被子叠的折角,和床单的平整程度,他就知道这次收拾是出自佣人的手笔。短短的时间里,凭贺亭洲一人,绝不可能收拾得那么齐整有序。
果然,贺亭洲一看他不在了,就知道使唤佣人了,先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也只是给他做出的苦肉计。他这个观众不在场,贺亭洲的亲历亲为也失去了意义。
见他回来,才被踢完的贺亭洲把坐着的滑轮椅转了个身,对他展开一个怀抱。
“回来了?”
对他所做的事,只字不提,脸上也没有半分愠怒。言语中全是他还会回来的自信,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跑走。
洛默略一思忖,贺亭洲那天说的遗嘱故意让他听到,这些天又给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一改往常的脾性。
结果只能有一个,贺亭洲在以退为进地算计他,知道硬来的不行,想通过怀柔政策,让他自愿奉献,索取他的性命。
……但这么做真的对他奏效了。
贺亭洲这几天挨他揍被他凶的时候,一定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让他快点死,把失去的全都夺回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贺亭洲真是学会了权谋的精髓。
贺亭洲凑过来,把他抱到腿上,洛默面前餐盘的菜色又换了几种。
“出去溜达溜达,有胃口了?之前的菜色你不喜欢,我让厨房换了一份,还没凉,先吃吧。”
洛默从贺亭洲的腿上跳下去,挥开贺亭洲还想抓自己的手,“行了,你别装了。装虚弱、装温柔,都省省吧,别费劲了。”
若不是这样,他有什么值得贺亭洲讨好的。
贺亭洲的手悬在空中,脸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受伤。
他的一腔真情,被洛默解读为另一场的欺骗。
“我愿意把命给你,这次是认真的。”洛默沉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你活着能留下那么多东西,许多人等你做决定,也有很多人爱着你。我的命留在我身上,只会被我拿来糟蹋。”
“贺家、秦世逾,包括靠你养活的人,他们都需要你。相比起来,我爸死了,我妈跑了,我确实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洛默直视贺亭洲:“我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应该是我。你的命比我的更有意义。”
贺亭洲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一阵腥甜上涌,他强行吞了下去,但话语却没忍住,他立刻问向洛默:“那我呢?你死了,不在乎我吗?”
他对洛默这么多的照料关怀,就在洛默的嘴里,全部只剩下了冰冷算计。
“你?”洛默觉得这不能称作是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什么样的找不上,我死了,你找个更漂亮听话的暖床吧。”
“……你嘴上死得痛快,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洛默嫌弃般地看了贺亭洲一眼,“我人刚死,你估计第二天就花天酒地去了。到时候燕环肥瘦随你挑,你在我这样一个男的身上耗了这么久,太委屈你了。”
贺亭洲受了他的拳打脚踢,在他死后,不对他鞭尸都是好了。贺亭洲什么享受都给过他了,还让他试了试肌肤之亲的滋味,陪他玩了一场组建家庭的过家家游戏。
他的此生,已经无憾了。
贺亭洲用手扶住额头,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声,对洛默说:“我看错你了,你原来真的这么蠢。我还以为,你会更机灵一些。”
蠢到听不懂心意,看不清感情。
贺亭洲用手指轻轻拭去沁出的泪,嘲弄般地对洛默说:“你还真信了换命的胡言乱语。”
“什么意思?”洛默皱眉。
“我后来叫人查过提出换命的那个算命先生。他用过好几个名字,身上背着几桩诈骗官司,专门找病入膏肓的人兜售改命的法子。今日叫你养一件东西,明日让别人认一个干亲,换一套说辞便能重新骗一笔钱。”贺亭洲的语调,变回了洛默熟悉的那种尖刻。
洛默捂着耳朵,摇着头,贺亭洲说的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你骗我!那你把我带回来干嘛?”
“因为关心则乱,利令智昏。”贺亭洲答得坦然,“听医生说我无药可救了,人到了那个绝望的地步,听见任何荒唐的法子都会想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说的便是我那时候。”
他又深深地看向洛默,捏了捏洛默细瘦的手腕:“你都不怎么吃饭,你觉得我在家里多养一张嘴,很费劲?要有多深思熟虑?对我算是没有成本的事,我为什么不试?”
洛默张了张嘴,他竟然无言以对。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能替自己逆转生死?真有这样便宜的买卖,你耳熟能详的那些权贵富豪,至少应该有个上千年的岁数了,他们还去医院看病做什么?”
贺亭洲用轻蔑的眼神看向洛默,指尖在洛默眉心点了点:“小傻瓜,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还是个孩子。”
洛默给自己的信念崩塌了,他原以为自己鼓起勇气的牺牲,落在贺亭洲眼里,竟然只是一场丢人现眼的笑话。
他自以为对贺亭洲那点无可替代的价值,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以换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假的。”贺亭洲说得斩钉截铁。
感到无地自容的洛默,随即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般,问贺亭洲:“那我能替你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
“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贺亭洲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洛默脸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我在床上不是用了,你再给我多用几次也可以。”
洛默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崩塌,他刚给自己找到的一点人生价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知道换命的事,他或许可以一直以被施舍的姿态,当一个宠物,留在贺亭洲的身边。
可是知道了后,自己对贺亭洲的意义,被硬生生说成一个笑话。
“……我在你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洛默顿时觉得自己被巨大的悲伤俘获。
他以为换上了新衣服,吃了好东西,自己就不再是杂物间里躲着哭泣的小孩子。但现在贺亭洲的说法,让他意识到,他还是跟童年看着父亲死亡新闻的自己一样,看着母亲离去背影的自己一样。
无能为力。
让他为贺亭洲去死,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结局。他会在最后一刻变得有用,贺亭洲活下来,也会永远记住这条命从哪里得来。
现在换命成了骗局,他连牺牲的资格都失去了,只能留在这里,看着贺亭洲的药越吃越多,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最后按照遗嘱把自己交给秦世逾。
贺亭洲甚至已经替他安排好了悲伤结束以后的生活。
贺亭洲搂住洛默,轻叹一声说:“我以前不信天意,现在信了。遇见你,也是我的天意。”
他在离死亡最近的时候,遇见了最想留住的人。
生老病死,是人一生无法逃离的课题。
洛默一把将贺亭洲推开,声嘶力竭地说:“我恨你!”
既然你无法始终如一地陪伴我,为什么让我遇见你。
见过太阳的人,要怎么重回冷寂的黑暗。
当夜关灯后,洛默从枕下摸出手机,他还坚持和贺亭洲保留着楚河汉界的分界线。但还是把头埋到被子里,掩住手机的光。
他点开葛箐的联系方式,在输入框里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两句话。
“妈,你能不能带我走?”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这次是真的,他不想再体验一回失去重要之人的锥心蚀骨之痛了。
葛箐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他虐待你了?”
洛默想起了贺亭洲给予他许许多多的羞耻瞬间,在商场、在停车场、在旅馆,乃至在家里。但看了一眼睡在身侧的贺亭洲。
昏暗中,那张脸显得比白日清瘦许多,没了表情的掩饰,居然看上去真的有股不堪重负的虚弱。洛默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紧缩。
“没有。”最后他还是这么说。
“那为什么突然想走?你都多久没联系过妈妈了?”
洛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如何回答。
总不能告诉葛箐,他因为无法替一个人去死,所以连留在那人身边的勇气也失去了。
葛箐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当然想接你,可我们就算逃出去,也没有地方安顿。贺亭洲一句话,就能让人把你找回来。妈妈反抗不了贺家。”
洛默回复:“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葛箐停了很久。
“有人愿意出一大笔钱,买你和贺亭洲的亲密录像。”
洛默总算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葛箐肯在学校外面,数次苦等他。就知道他的母亲,绝不会做无用功。
葛箐这次回得飞快,洛默都能想到她在屏幕另一边眉飞色舞的笑意。
“有了钱,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那个人也答应帮忙,让贺家找不到你。”
“你又想卖我一次?”
“钱会放在你的名下,我一分都不动。”葛箐给他保证。
“妈妈只是想有能力带你走。你若什么都不肯做,我们逃出去以后靠什么活?难道还等着贺亭洲继续养你?”
洛默看着最后一句,被戳中痛脚。
即使他愿意被贺亭洲圈养,贺亭洲也养不了他几天了。就算贺亭洲把他托付给了秦世逾,可是秦世逾真的愿意为了贺亭洲的一声嘱托,就失去挑选配偶的权利,把下半辈子的家庭幸福搭上吗?
若他离开,贺亭洲不必承受他无妄之灾般的迁怒,可以在人生的最后时段,求得一份平静。秦世逾也不用为了履行遗嘱,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结婚。而他,也不用面对失去贺亭洲的无助悲伤。
对谁都是个好结局。
葛箐又发来消息:“明天下午去花房。季晴会帮你。”
“你怎么知道季晴?”
他的妈妈给他回答:“你自己问她。”
洛默忽然想起季晴在夜里给自己盖上的毯子,递来的温水。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进入局中,而不自知。
第二天,洛默去花房见到季晴的时候,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对我的照顾,说我像你弟弟,都是设计好的?”言语间颇有不忿。
亲情,友情,爱情,他的所有感情投注的对象,全都付诸流水,他的一生,就是一场笑话。
季晴已经对他不再摆出温柔可靠的知心姐姐模样,转而变得冷厉。
“已经发生过的事,追问这些,没有必要。时间不多,东西呢?”
她向洛默伸手。
洛默说:“我保存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帐号密码的云盘里,先把我送到地方,打一笔预付款以后,我才交出来。否则我把东西给了,你们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他已经知道,季晴能帮他逃脱,绝对不会仅有一人的力量。
季晴点点头,表示赞同:“好,我只负责带你走。你的东西,太过私密,我会直接把你交给贺先生。”
洛默低着头问:“你昨天说的‘贺先生’,不是贺亭洲,而是贺岱章吧?”
他的母亲和沈千彻重新找他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他只对这个人在家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对与贺亭洲作对,很是执着。
季晴的沉默,已经说明了问题的答案。
季晴把佣人的外套递给他:“通往市区的采购车还有二十分钟出发。你混在后勤人员里,从侧门出去。到了城西仓库,会有人接你。”
“我妈呢?”
“也在那里。”
“你给我说的家庭背景,有几句是真的?”洛默觉得自己来贺家以后的每一步,都活在了骗局里,极其不甘心。
看洛默还在执拗地追问不休,季晴闭上了眼睛,片刻以后,才迟疑地答道。
“我说有真的部分,你能信几句?”
洛默换好了衣服,才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当初接近我,是因为什么?”
“因为贺亭洲选择了你。”季晴回答得没有犹豫。
这掐死了洛默最后一丝留在这个家的念想。
季晴说得不错,他在这个家的所有价值,全依赖贺亭洲赠予,待贺亭洲死后,他会成为一个过期玩物。最好的命运,就是被关进储藏间,当个尘封一辈子的废旧品。
既然他无法拯救贺亭洲,那他宁愿去伤害贺亭洲。背弃别人,总好过被抛弃。
戴好的口罩,遮住了他脸上的伤,帽檐压低以后,监控里只能看见一个身形偏瘦的后勤人员。
季晴带他穿过花房后面的通道,采购车已经停在装卸区,车厢里堆着空花盆、包装箱和准备送去退换的园艺用品。
洛默坐进最里面的位置,季晴把几只轻便的纸箱挡在他身前。
车门合上以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心软还是不舍,“你现在后悔,下车还来得及。”
“我和你们不一样,就算要我把我的过去全部抛弃,我也不会再后悔了。”洛默往卡车的墙角钻了钻,向季晴伸手挥别。
车厢里光线昏暗,路面的每一次颠簸都通过车板传到洛默身上。他什么也没带,身边只有一只电量没满的手机。
上一次离家出走,他装满了整只行李箱,站在门口许久,最后还是自己走了回来。这一次,他连一件换洗衣服也没有,却随着车轮真正越过了主宅的围墙。
车驶过侧门时短暂减速。
洛默隔着纸箱的缝隙,看见远处主宅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贺亭洲的卧室在另一侧,他看不见那扇窗,也不知道贺亭洲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消失。
他把视线收回来,再也没有向外看。
采购车在一处仓库门口停下。季晴所说的人打开车门,将洛默带到后巷。葛箐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便快步迎上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没事了。”她抚摸着洛默的后脑,“妈妈带你走。”
真像是一个念子心切的好妈妈。
洛默对她的怀抱,感到陌生而不习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停的另一辆价值不菲的车。
葛箐搂着他的肩,将他朝那辆车带去。
那辆车会带他去见真正要面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