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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离开 那你觉得人 ...


  •   门铃连续摁了大约两分钟的时候,洛默才克制住自己的头晕,从浴室地上支起身来。

      他看着水池边那点血,感觉倒胃口。颜色如同被稀释过的颜料,红得不够痛快,也不够吓人。

      洛默坐在洗手台旁边,背抵着冰凉的柜门,右手腕搭在膝上,纸巾已经被血浸软,黏在掌根边缘。他原本不想管,任由那点血顺着指缝往下滑,可血流得太慢,不能让他迅速晕过去得个痛快。

      平时不争气的身体,总在不该顽强的地方顽强。

      手机屏幕躺在瓷砖上,聊天框里没有奇迹发生,看来陆绍衡没有幡然悔悟,他新发的照片旁边还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比血更刺目。

      门外的人还不放弃,继续敲着门。

      洛默艰难地伸手去够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右腕就被牵得一阵发麻。他低低骂了一句,把手机放到左手里,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起身那一下有点急,眼前黑了一瞬,浴室镜子里的人影晃了一下。

      洛默看了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蓬头垢面,浅色的家居服上斑斑血迹,真像个死后还不肯去投胎的怨鬼。他觉得难看,索性把视线挪开,随手抽了几张纸巾重新按住手腕,血液瞬间把纸黏住。

      外面客厅还散着陆绍衡让律师拟好的协议纸,被撕碎后安静地躺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响。

      房子里的东西大多还在原位,阿姨收拾得井井有条。越是其他摆设的安好,那些凌乱纸屑和血迹就越格格不入。

      洛默拖着步子去开门。

      他没从猫眼里看,门一拉开,只露出一道够人进来的缝。秦世逾站在外面,手里没拿多余的东西,身上带着夜里的冷气。他比陆绍衡年长一些,轮廓也更冷硬,以亚洲人的标准来说,眉目出奇得深邃。他急匆匆地赶来,披了一件深色风衣,搭配却不像随意套上的,发丝都不显得乱。

      神情上看不出经由岁月磨砺的变化,还是那么淡然无谓。洛默真想把自己身上的血蹭对方一脸,试试能不能让对方变了脸色。

      两个人隔着门缝看了半秒,洛默先转身往里走,没打招呼,也没把门彻底敞开,那态度好像能不能进来随秦世逾自己。

      秦世逾进门后,关上门,再低头看了一眼玄关旁边的纸屑。几张碎纸被洛默走过时带到门口,上面还能看见房屋过户和生活费协议的几个残字。

      秦世逾没有问协议怎么回事,目光从地上移到洛默右手腕,血把纸巾泡出一小团暗色,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往下坠。

      “割哪里了?”

      洛默走到沙发前,坐下时整个人往里陷了一点。他把拿着手机的右手往腿侧藏,不愿意对来人表现出虚弱。

      “你来验尸的?”

      秦世逾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几年没见,对洛默的这一套说话方式也没觉得陌生,直接问。

      “药箱在哪?”

      洛默把自己窝起来,让人进来后好像万般不乐意。

      “没有。”

      秦世逾站在原地,定定看着洛默。

      浴室水龙头刚才没拧紧,远远滴了一声。洛默的脸色越来越白,伤口不深,可流出的血和那场失败的发疯一起把他身上的劲抽干了。他撑了几秒,先败给自己发虚的身体,偏过脸,对自己请来的救兵,还是不想给好脸色。

      “餐边柜。第二层。陆绍衡分类整理得跟仓库盘点一样,你应该喜欢。”

      秦世逾闻言转身去餐边柜。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放着医药箱,旁边还有成排的退烧药、胃药、创可贴,标签贴得端正。秦世逾把箱子拿回来,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纱布剩半卷,酒精棉没拆封,剪刀被压在最下面。他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蹲到洛默面前。

      “伸手。”

      洛默没给,还把手反向一撇,靠在沙发里看他。

      “没什么其他好奇的吗?”

      “你失恋了。”秦世逾的声音毫无波澜,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洛默会给他打电话。

      他伸手去揭洛默手上那团纸巾,纸巾黏住了伤口边缘,刚一动,洛默就僵住了。他微微的痛呼没逃离秦世逾的眼睛。

      秦世逾把动作放慢,用酒精棉先湿开凝住的地方,再一点点取下来。伤口边缘不齐,看得出来,洛默下刀那一刻手指没下狠劲,血看着流得多,实际伤得不深。

      说不清是安慰还是讽刺,秦世逾给洛默说:“死不了。”

      洛默的眼神撇到一边,没有看他,知道自己的伤口逃不开秦世逾的法眼,“失望了?”

      秦世逾重新拿了一块酒精棉,擦掉他掌根旁边的血。

      “这种死法,留给别人收拾的东西,比流出来的血多。”

      酒精往皮肤里渗进去,洛默的呼吸顿时粗重了。他的视线落到地毯上的纸屑,协议碎片里有一角沾到了血,被水泡软,字迹糊成一团。

      尽管地上的协议只有只言片语,足够让秦世逾知道发生了什么。

      “嫌麻烦可以滚。”

      他没好气地说,手却伏在秦世逾的手下,没有收回。

      秦世逾顺着说:“我滚了,你还得再割另一只手。”

      洛默不吭声了。

      他给秦世逾打电话的时候,没想太多,不知道如何面对时隔几年,二人之间堆积的灰尘。

      照片发不出去以后,他已经濒临疯狂状态。任他天翻地覆,陆绍衡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如一堵封死的墙。

      他最后翻到秦世逾,拨出去时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电话接通后,他只报了地址,随后就挂了。

      或许他此刻只是想找一个人,分担他一个人难以承受的悲伤。秦世逾无疑是他最习惯的这个角色。

      洛默当然不会承认,他悻悻说:“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秦世逾没有争辩,他把纱布绕过洛默腕骨,一圈一圈缠好,动作很熟练。

      洛默这会儿是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右手被握着,挣也懒得挣,只在纱布收紧时轻轻发抖。秦世逾看见了,没问疼不疼。他太清楚洛默不会答,就算疼得想咬人,也要先说一句难听话出来。

      包扎快结束时,洛默发现手机亮了,有一道消息提示音,他电打一般地冲过去查看。

      陆绍衡回复他了吗?

      又是一条群发广告消息。

      切到陆绍衡的对话框,那只红色感叹号还浮在空气里。秦世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已然明了。

      洛默眼睛又酸了,水意在眼眶里聚集。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圈白纱布,知道刚才那点鲜血和难堪都被秦世逾包裹起来。

      可他现在的心情不受控制地又想撕毁点什么,发泄一下自己被晾在这里的怒气,满腔的怨忿无处宣泄。他指尖便下意识去拨纱布边缘,想把割烂的伤疤挤出更多的血。

      秦世逾按住他的手指。

      洛默轻轻一挣。

      “别碰我。”

      秦世逾的手没撤走。

      “那就别乱动,你这点伤口,再流多少血,都死不了人。”

      洛默冲着稳如泰山的人,没有了反抗的兴趣。他在陆绍衡面前还能闹得更凶,摔摔打打,等对方被自己拖进情绪里,和自己大吵一架。但秦世逾没这么好挑拨。

      没了激烈的角斗,失去尖锐的痛楚,他要怎么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他先卸了力,靠回沙发里。

      秦世逾松开他,收拾好纱布和酒精棉,起身去把洛默手机拿起来。他试了下洛默应该最在意的那几串数字,解锁开了。

      果然这几年都没变。

      和陆绍衡的聊天框短暂地跳出来,那张没能发出去的割腕照片仍然卡在那里。秦世逾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自己掌心,架势是要直接没收。

      洛默立刻看他,想用完好的那只手,伸手去抢。

      “还我!”

      “现在还你,你还会继续发。”

      洛默眼神锋利了一瞬。

      “关你屁事?”

      秦世逾把洛默手机放进风衣外套口袋。

      “我不想让包扎好的伤口再裂开。”

      这句话落下去,洛默的脸色彻底黑了。他仿佛被利刃刺中,又没力气立刻拔刀回去,只把受伤的手往袖口里缩了一点。袖子擦过纱布,他疼得指尖一抖,很快又掩饰。秦世逾看见了,没有拆穿。

      洛默垂眼看了会儿地上的纸屑,用脚踢开一块,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烦人?特别惹人讨厌。”

      秦世逾把医药箱扣好。

      “是。”

      洛默警惕地看向他。

      秦世逾的话,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你一向如此,不差今天这一次。”

      洛默这会儿连笑都显得耗力,只是把唇抿了一下,把快要出口的话咽回去。秦世逾拎着医药箱站起来,原本要放回餐边柜,经过边柜时却停了一瞬。

      边柜上压着一只黄铜镇纸,旁边是一盏灰白罩面的台灯。东西就这两样,没必要多看,可秦世逾还是停了。洛默几乎立刻察觉到秦世逾在看的东西,率先反问,想掩饰什么。

      “别人的家,你乱看什么?”

      秦世逾没有碰那只镇纸,只把目光还停留在摆件上,

      “这些都是你买的?”

      洛默脸上没什么变化,话回得比刚才快些,更高的分贝盖住自己的虚弱。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你买的。陆绍衡买东西像采购办公耗材。指望他挑?”

      秦世逾点了下头,了然的语气,并不戳破。

      “难怪。”

      洛默手指收住,知道秦世逾看出来了,脸色越来越难堪。

      “难怪什么?”

      “我看着眼熟。”

      洛默扯了下嘴角,又对着自己的腕上纱布拨弄了。

      “这本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家。”

      秦世逾回头看他,好像一眼能把人看透。

      “也不像你们的。”

      洛默不想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纱布,脸上那点撑出来的劲慢慢褪下去。

      人习惯了某种审美,身体会先替眼睛做决定。不需要经过思考,就会一眼相中自己最熟悉的。洛默把这些东西搬进陆绍衡家里,是在给新生活添一点热闹的人气,又仿佛根本没发现自己挑出来的每一样,都还带着更早的影子。

      秦世逾拿起那款黄铜镇纸细看。

      “能挑到一模一样的,你是费力了。”

      洛默缓慢地抬头,脸色比刚才在浴室割腕时还要更白。

      “家具店里的东西都长一个样,你还能看出差别?”

      秦世逾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那你觉得人一样吗?”

      洛默安静了几秒,他讨厌这种心照不宣。

      冷哼一声,他催着秦世逾把东西放下,“放下,别乱动别人家东西。”

      秦世逾看着洛默,把他的伪装揭得干净。

      “你瞒陆绍衡可以,瞒不了我。”

      洛默的脸色冷下去,他不是没争取过陆绍衡的意见,但对于这种琐事,陆绍衡的意见通常是没意见。

      当初他买这件东西的时候,只是把图片给了陆绍衡,陆绍衡只回他了一个对应价格的转账。

      陆绍衡对于房子软装的审美要求趋近于零,他只在意房产的升值空间和地段配套,更多一点的在意还有去银行能抵押出多少。家里的边边角角,几乎都是洛默一手布置的。

      于是这间新房,又不知不觉带上了旧日的影子。

      洛默伸手想驱赶秦世逾,不让他四处乱走动,刚想撑起身体,手腕上的刺痛让他软下身体。

      他呲牙咧嘴地对秦世逾说:“你来验房的?”

      秦世逾点到即止,把医药箱放回餐边柜,关上抽屉,直说自己目的。

      “我来接你。”

      洛默听见这句话抬了眼皮,而不是完全否定。他对着一地狼藉的碎纸片,已经有点想逃离了。

      “接我去哪儿?”

      秦世逾没有说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那个地方。

      那点空白太清楚,洛默一下懂了。他的脸上先浮出一点很淡的讥意,随后又消下去,似乎连那点表情都撑不住。

      “怎么不说回去?”

      秦世逾拿起洛默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已经做了出门的准备。

      他觑了洛默一眼,说得清楚:“我们都回不去了。”

      洛默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秦世逾没有躲。抱枕撞在他肩上,软软地掉在地上,动静轻得可怜。洛默看着那只抱枕落下去,眼底的凶意没能烧起来,反倒显出一点败相。

      他没有再碰杯子,也没有去扫茶几上的东西。秦世逾站在这里,他做的每一个动作,对方都能事先预知脚本。

      对方的反应不会变,再闹就没意思了。

      “谁说我没地方回。”洛默狠狠拍了拍沙发,腕上的纱布沁出一点血,“这儿不是我的家?”

      陆绍衡都把过户协议给他拟好了,签个字,他就是这里的户主。

      秦世逾弯腰把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边。

      “没人会陪你的地方,你想要这样的家?”秦世逾说。

      洛默没有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这屋里的灯是他买的,杯子是他挑的,陆绍衡卧室里的毯子是他换的,厨房里还有他重新买的一套餐盘。

      哪里都是他的痕迹,哪里都不能给他归属。

      秦世逾把外套递给他。

      “走。”

      洛默没接,也没挪动身体,看了一圈这个房子,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问:“我要是真死在这里呢?”

      秦世逾看着他,声音里没多少感情,好像只是在评估后果。

      “那我会很麻烦。”

      洛默抬起眼,对着秦世逾干涩地笑了下。

      “你也怕麻烦。”

      “怕。”秦世逾把外套往前递了一点,“所以别给我继续添乱。”

      洛默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很久。其实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手腕疼,腿也麻,浴室里的潮湿像还贴在背上。他不想被秦世逾扶,也不想继续坐在这间把他独自留下的房子里。

      最后他一把把外套拽过去,拒绝秦世逾搀他的手。

      “我自己会走。”

      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在沙发背上撑了半秒,很快又松开。秦世逾没有伸手,只等他站稳。洛默把外套披上,往玄关走,经过那些碎纸时,鞋尖踢开一片,上面用白纸黑字打好了他后续的人生。

      到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客厅里灯没关,纸屑和血痕都留在原处,卧室里的床铺得干净整齐,之前杯子里溅出来的水痕已经蒸干。这间房子冷眼看完了他刚才那场失败,他最忠实的观众,不会给他任何评价。

      洛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好像要把房子里生活过的每一处点滴,全镌刻进脑海。

      往后他在这房子里,无论再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再为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了。

      秦世逾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洛默收回视线,还是有些难舍的留恋,说给自己听。

      “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世逾没有拆穿,他只把门打开。

      洛默先一步出去,走得很快,似乎抢着把这间屋子甩在身后。门合上的那一瞬,他脚步本能性停了停,但却没有回头。

      秦世逾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作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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