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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割腕 发送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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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的短信到了洛默手机,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那笔到账短信还在通知栏里,金额横在那里,他们几年的感情,由冷冰冰的数字,组成了一张盖好章的判决书。
洛默看了几秒,对着那笔极为可观的金钱,竟然生不出一点喜悦。
“真大方。”
他这句嘲讽的话,似乎说给陆绍衡听,又像只是把这几个字吐出来,免得自己被客厅里的安静噎死。
他重新拨陆绍衡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断了。
再拨。
还是打不通。
第三次,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那行无法接通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屏幕上蹭过,希望能把这几个字擦掉。
当然是痴心妄想。
洛默扯了下嘴角,转身去翻抽屉。
茶几下的抽屉被他拉得太猛,撞到滑轨尽头,发出一声钝响。里面有旧充电线、没拆封的药、几张外卖卡片、一些旧文件,还有一部很久没用过的备用手机。洛默把它拿出来,按了两下,屏幕迟缓地亮起,电量只剩一点。
他插上充电线,坐在地毯上等开机。
翻找的时候,抽屉里的纸角刮过皮肤,有一点细而短的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点痛太小,没什么用,不够他把心里的那阵不适掩盖。
备用手机终于开了。
他换卡,输号码,拨出去。这一次响了几声。
洛默的心脏跟着那声声响往上提,持续了几十秒,电话被按掉。
他对着老旧的屏幕,手指不住地敲击,似乎多敲几下,把屏幕戳烂,手机就能给他不同的回应。
继续打出去。
还是无法接通。
他终于确定,陆绍衡接过手机,看见不是熟悉号码,等到听出什么,又把这条路也堵上了。
洛默把备用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落进靠垫缝里。他没有去捡,转而点开常用手机的通讯录,找到陆绍衡的工作号。
这号码以前他很少打,陆绍衡不喜欢他闹到工作里去。洛默在关系还在维持的时候,会稍稍顾忌一下陆绍衡的意见,非紧急状况不打工作号,非紧急情况不去公司。
当然什么属于紧急情况,由他鉴定。
陆绍衡都和他提分手了,不管他的感受了,他还管陆绍衡的感受干什么。
这次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礼貌得不带一丝感情。
“您好,陆总办公室。”
洛默听见这句,捕捉到熟悉的影子,暴怒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让陆绍衡听电话。”
那边停了一下。
“请问您是哪位?”
洛默笑了。
“你猜。”
助理显然听出来了,声音更为谨慎。
“洛先生,陆总现在不方便接私人电话。”
“他方不方便,轮得到你说?”
“如果是房产、生活费用或相关协议事项,您可以联系陆总委托的律师。”
洛默握着手机,肩膀微微一动。他听着这个介绍,有点恍惚了。
陆绍衡把这些原本由他处理的事情,全部分派职责给了别人。现在连一个办公室助理,都知道该怎么把他往外推。
“那你告诉他。”洛默咬字清晰,“我不联系律师。”
助理沉默。
“你就说,洛默找他。”
“我会代为转达。”
“现在转。”
助理没有被他吓住,只重复了一遍:“我会代为转达。”
洛默挂了电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瘫到沙发上。穷途末路的他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捕捉到自己的曙光,转身去厨房找阿姨留下的备用电话。
今天的阿姨,忙完以后已经离开,陆绍衡或许就是瞅准这个时间点才过来。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保温盒里有骨汤,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字写得很规矩。
洛先生,汤热一下再喝。
想到以前都是陆绍衡提醒他这些事,洛默心情更糟糕。把便签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洛默把全屋都翻了,原来阿姨的电话,放在鞋柜的抽屉。那个手机是阿姨平时买菜时联系专门用的,他拿出来,拨给陆绍衡。
这一次,陆绍衡接了。
“什么事?”
声音传出来的一瞬间,洛默胸口猛地一缩。
太近了。
陆绍衡的声音居然还可以这么近,隔着廉价听筒,熨帖在他的耳边。
洛默张了张嘴。
“陆绍衡。”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挂断。
洛默站在玄关边,耳边只剩忙音。
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机。阿姨这个号码再拨过去时,也已经打不通了。
听见陆绍衡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问候,洛默的心情被短暂安抚了。他看着屏幕,居然着恼得慢慢笑起来。
“你动作真快。”
笑完,他把那只手机放回抽屉里,已经没了先前翻家时的暴躁,现在一举一动都很轻柔。
门铃是在半小时后响的。
洛默坐在沙发上,在发呆,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才起身过去。
是刚刚叫的外卖。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点了什么。门外的骑手拎着袋子,低头确认尾号。
“洛先生是吧?”
洛默看着他,张口就来,
“手机借我一下。”
骑手愣住:“啊?”
“我手机没电。”洛默理直气壮地说,“打个电话。”
他语气太自然,骑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来。
洛默拨那个号码。这次依然响了一阵,没有人接。
第二次,打过去直接就是无法接通。
骑手站在门口,外卖袋子还拎着,脸上的尴尬一点点冒出来。洛默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接过袋子。手机按了两下,给了一些打赏费。
“谢谢。”
门关上。
外卖的袋子被他放在玄关,没有拆。
里面汤汤水水的热气隔着塑料袋往外冒,香气煞是诱人。外卖运送的途中好像漏了,洛默拿的时候不小心,往地上留了几滴汤汁。洛默没有管,越过它,走回客厅。
他好像短暂地休息过后,积蓄了一点精力,又开始对着陆绍衡的头像,发没有人会回他的消息。
——你回来。
——陆绍衡。
——我不签。
——钱我不要。
——你别逼我。
他一条一条发,屏幕一条一条弹出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洛默盯着那些红色的小东西,觉得它们长得很碍眼,像一群小小的、整齐的伤口。可惜每一道都开在手机里,不开在陆绍衡眼前。
他又发了一条。
——陆绍衡,我真敢死。
还是失败。
客厅里暖气开着,洛默蜷住了自己,身上很冷,没有陆绍衡给他盖毯子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撑着桌面,低头看那堆碎纸。到现在他都没生出一丁点打扫卫生的意思,没有扫除陆绍衡离去留下的最后痕迹。
文字发不出去,那就换一种方式。能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怎么样都行。
洛默先从阿姨收拾好的厨房台面上,刀架里抽出一把刀。这里的刀具都是陆绍衡采购的,也只有陆绍衡和阿姨用过。
想不到他第一次用厨房的刀,就是对准自己。
金属刃面在暗处晃了一下,把他自己的手指照得枯槁。他握着那东西回浴室,走得不快,是在给自己留反悔的时间,又在等谁突然打电话过来,骂他一句“你疯够了没有”。
慢悠悠挪到浴室,手机还是没有响。
浴室灯亮得不近人情,如同陆绍衡最后看他的眼神。
刀刃刚碰到皮肤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洛默不肯承认那是怕。只是这具身体到底还活着,会本能地躲,在自伤的最后一瞬间有着求生的欲望。
光是用刀刃割开皮肤,神经都会下意识抗拒。那一个人到底要到多万念俱灰的时候,才会舍得自杀离开世间?
洛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几道细细的血线挂在腕上,如不肯被斩断的红线。
他放下刀,拿起手机,连续拍了好几张。
第一张不行,构图太乱了,血色被袖口遮住了。第二张也不行,角度太近,血像一团糊开的脏东西。第三张,他把手机往下移了一点。
屏幕里终于出现他想要的画面。
洗手池边缘,垂下去的手,衣袖被蹭乱,一点刺眼的红落在冷白瓷面上。
他看着照片,心里头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觉得疼,而是欣赏自己的作品。
还可以,陆绍衡看见应该会懂他做了什么。
洛默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更清楚。灯光更为阴森,猩红的颜色明显,手指很无力地耷拉着,下一秒就要从画面里滑出去。不用加任何滤镜,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现在的情景下,照片比起美观,还是可怖更为要紧。
他点开陆绍衡的聊天框,把照片发出去。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发送失败。
洛默眨了一下眼,斗志被激起了,不肯服输。
再发。
还是失败。
说不准多少次,他换了另一张照片,点发送,盯着屏幕看那个小圆圈转了半秒,随后又弹出同样的提示。
发送失败。
他给陆绍衡把自己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都发完了,大概有个几百张,收到的回复全是红色感叹号。陆绍衡留的最后一句话他都找不见,聊天记录框已经成了他自己刷屏的独角戏。
浴室里他想冲散血液的水声已经停了,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洛默坐到浴缸边,手机搁在膝上,屏幕里的照片还停在那里。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弄成这样,陆绍衡居然看不见。
太可惜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洛默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确实先于恐惧,先于疼痛,先于那点渐渐上来的晕眩。
他都这样了,陆绍衡那里连一声提示音都不会响。他的刀刃,割在了空气上。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皱一下眉,陆绍衡就会看他;他说难受,陆绍衡会烦,会皱眉,会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他额头;他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陆绍衡再生气也会收拾。
疼痛如果没人看,效用少了一大半。
洛默靠着浴缸,低头看自己,把那点狼狈看了又看。手腕在洗手池里泡过,一池嫣红的血水。擦拭的纸巾揉成一团,被丢在洗手池旁边,淡红的水滴慢慢沿着台面滑下去。
他很想把这一切摊到陆绍衡面前。他猜要是陆绍衡看见,会暴跳如雷,还是收拾残局,亦或是视而不见?
——你看啊。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看我现在这样。
连续几条消息发出去,可陆绍衡依然看不见。
洛默放弃所有换号或者通过他人间接联系陆绍衡的方案,事已至此,只能等着陆绍衡良心发现了,说不定拉黑他只是一时气急,过几个小时就后悔了呢。
他对着手机,又试着拨号。
不通。
再拨。
还是打不通。
现在的他像动物园里有了刻板行为的野兽,一下一下撞着坚固的墙,直至把自己撞得奄奄一息。
动物不可能撞开自己的笼子,他也不可能联系到一个拉黑自己的人。
手机被他扔出去的时候,壳撞到瓷砖,屏幕还亮着。照片缩在聊天框里,后面挂着红色感叹号。那点红比洗手池边的红还小,却更让他感到刺痛。
过了一会儿,疼意开始变得具体。
不像刚才那种还能拿来摆弄、还能找角度的疼,现在的手臂,已经开始慢慢酸麻,抬手费劲。洛默闭了下眼,睁开时,镜子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过了。
就算真死,他也绝不能独自一人死在没人观看的浴室。
洛默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屏幕时,手机滑了一下。他骂了一句,重新抓住,解锁,翻通讯录。
他终于迟缓地接受了陆绍衡已经不会回他消息的现实。看着一连串联系人的时候,他想求救的欲望并不强烈。
至少最开始的求生欲望并不多。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血白白放着流,太浪费了。
阿姨,不行。
司机,不行。
律师,更恶心。
公司那边已经被陆绍衡全方位防守堵死。
他手指往下滑,滑过一串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屏幕上那些人像一群没有脸的旧影子,没有一个能把他从这里带出去,也没有一个够资格看见他现在这样。
翻到很后面时,他的手指停住。
那里有一个号码。
没有头像,也没有身份职业的备注。通话记录空着,消息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温度。
是他亲手给二人的关系,画上的休止符。
那是他和陆绍衡同居以后,再也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
屏幕暗下去,洛默又按亮。他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如果拨出去了,简直是大张旗鼓告知对方,自己这段关系的失败。他又奔回了自己逃离的巢穴。
瞻前顾后半天,洛默对着手上快干的血渍,又狠划了一刀,淋漓的鲜血给他暂时的清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释然了。
陆绍衡不看,那就换一个人看。血不能白流,一定要抓住某个人的眼球,他绝对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他按下拨号,电话响了很久。
滴滴嘟嘟的,就是没人接,让人怀疑主人是在做什么要紧事。
洛默靠在浴室柜边,听着那一声声响,眼皮越来越重。说不定这个号码的主人,已经把他忘了。
就在他以为这个号码也会像陆绍衡那边一样断掉时,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听筒只有一点很轻的环境音,听不出人在哪个地方。
洛默也没出声。
过了几秒,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而冷,好像刚从某个不该被打扰的地方扯出来。
“你终于肯打这个号码了。”
洛默勉强撑着自己越来越晕的头,直接说了。
“来接我。”
那边没有犹豫没有责怪,只安静了一瞬。
“你在哪?”
“你不是会查吗?”
男人的声音冷了半度。
“地址。”
洛默低头看着自己身边那点乱七八糟的红,开着玩笑般轻轻说:“你来晚了,就看不到了。”
“你又割腕了。”那边不用一张照片,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催促道:“地址。”
洛默没说话,还在纠结要不要让对方进到自己现在的家里。
男人没有放软,也没有骂他,呼吸声都不乱。时隔几年,对洛默的打扰,似乎还是习以为常。
“别让我从物业那边找。”
洛默闭了闭眼,把地址报了。
电话没有挂。
那边像是在走路,脚步声很轻,随后是门开合,车钥匙碰到什么,发出短促一响。
男人直接说:“我过去半个小时,别锁门。”
洛默坐在浴室门口,把手机搁到膝边。
他有点困,又不太想闭眼。屏幕上还停着那几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现在屏幕上已经洇上了新鲜的血,把他失败的印记覆盖。
陆绍衡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看他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下一下的,保持着礼貌的节奏,随着敲击的次数增多,力道也开始变大。
“洛默。”
敲门的人喊他的名字,从电话开始已经给过他足够时间,再多一秒都算浪费。
手机里的声音和门外重叠在一起。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