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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协议 分手费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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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那边的电话,是凌晨快五点打来的。
陆绍衡那时还没睡。
酒店式公寓的房间开着一盏壁灯,把大理石的桌面浸润出温暖色泽,金属台灯座上折出一点冷亮。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透气,再摸了摸额角的纱布。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那份公司文件。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屏幕亮起,司机的名字跳出来。陆绍衡把文件合上,接通。
“说。”
司机那边有急诊室的背景音,护士在叫号,病人在询问,唯独没有洛默的声音。
“陆先生,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一切正常。如果还不放心,可以改日做心脏造影。”
陆绍衡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开口。
司机又补了一句:“洛先生已经做完检查了,精神……看着也还行,就是不太愿意配合,说我们小题大作。”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暂时不用住院,留观结束没问题就能走。”
陆绍衡看着地面上光洁如新的地毯,陷入沉思。
文件还在桌面上散乱着,他没有收纳的心情。
司机小声问:“那我一会儿送洛先生回去?”
陆绍衡说:“送回去。”
“好的。”
“报告拍给我。”
司机顿了下:“是。”
电话挂断后,几张检查单很快发了过来。
陆绍衡点开。
一张心电图,一张抽血单,还有医生写的建议。字迹规整,结论干净。心内暂未见明显异常。建议休息,必要时门诊复查。
他一张一张看完,指尖停在屏幕上。
昨晚洛默倒下去的画面又浮上来。
洛默在他怀里,几乎没多少份量,宛如一束快要摧折的枯枝。细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整个人软下去,只有这点抓握还倔强地留着力气。面色如摇曳的残烛,额前碎发贴在脸侧,显出一种被揉皱之后再勉强摊开的狼狈。
他最后把人放到车座时,洛默还剩最后一点执拗,要把他也一并拖住。最后那声痛呼,简直像已经忍受不了了。
现在报告在他手里,所有能检查的指标,没有一个偏离正常值。
巨大的荒谬滑稽感袭来。
烟灰缸砸过的地方又开始痛,陆绍衡觉得自己那一瞬间揪起的心脏,着实可笑。
他当然事先就隐隐怀疑过,洛默这一次未必全是真的。
洛默发病的时间太巧合了,大概就是要他从手里的事全部抽身,第一顺位让出来。
理智分析如此,可人倒下去的时候,他还是接了;洛默说疼的时候,他还是信了;车开出去以后,他还是等了这通电话。
陆绍衡暗道自己没出息,哪怕知道自己被骗了,看见没有异常的那一份检测报告,他还是心上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
这样健康的洛默,或许多了一份离开他独立生活的底气。
他把手机扣在床边。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天还没亮,陆绍衡加紧处理手底下的文件。他没有打电话去质问洛默,也没有问司机洛默现在在做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没有一件像正常分手。
他打过洛默,洛默砸破过他的头。洛默骂过他母亲,追到公司,追到灵堂,又在灵堂外倒进他怀里。
他们之间的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的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陆绍衡看着报告上那些良好的数值和洛默惨白的脸色,不禁想到,再往下走,下一次会是什么?
是洛默真出事,还是他真的有一天收不住手?
天亮后,他洗了把脸。之前被洛默砸的伤好了一些,他干脆摘了纱布,把洛默最后一点给他留的痕迹取掉。他只穿上黑色外套,去了殡仪馆。
告别仪式在上午八点开始。
陆父被人扶着站在前面,背比前几天弯了一点。陆绍衡站在他旁边,听主持人念悼词。那些词很规整,无非是赞美逝者的品德,哀叹她生命的逝去。一连串的套话轻飘飘地从音响里传出来,落到白花和黑挽联之间,是一场按流程进行的悼念。
陆母的遗体被推走时,陆父终于扶不住手杖,差点跪下去。
陆绍衡扶住他。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父亲喉咙里发出很低的一声,如朽木断裂。旁边亲戚跟着哭,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伪装。陆绍衡扶着陆父的手臂,恭敬地搀着,他的眼睛却一直干着,挤不出泪水了。
他身体在这里,脑子里想的却是洛默无数次为了刺激他而冒险的画面。
如果洛默是这场葬礼的主角,他或许已经无法参与全部流程。
母亲的遗照后来被人收起来,挽联也要撤。花圈上的花已经被风吹得边缘发蔫。陆绍衡站在殡仪馆门口,听工作人员跟他确认最后的手续,点头,签字,拿回证件。
丧事这台运转了几天的机器,终于慢慢停下来。
陆绍衡把陆父送上车,低声交代司机先送他回老宅。陆父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你也回去睡一会儿。”
陆绍衡说:“我还有点事。”
陆父没追问。
车门关上,陆家那辆车开走。陆绍衡站在原地,风从殡仪馆门口吹过来,把他大衣下摆掀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拨给律师。
“下午能过来一趟吗?”
那边问:“陆先生,是之前说的房产和赠与安排?”
“都带上。”陆绍衡补充说:“还有按月支付的方案。”
律师应下。
陆绍衡挂了电话,又打给银行的客户经理。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只在处理一件早就该处理的事。
“私人账户能即时转出的最高额度,帮我确认一下。”
洛默的种种生活细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操心洛默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洛默经常不吃饭,厨房也不会好好收拾,所以需要固定人员照料;洛默没有别的地方能睡,不能离开房子;洛默的身体指标化验都正常,但洛默以前给他说过自己身上的很多病,他也拿不准哪句真哪句假。
即便以后洛默的生活里,他不会再出现,他也希望洛默能被安顿好。
下午三点,陆绍衡回了那套房子。他按门铃,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第二次按下去,门终于开了。
洛默站在门后,脸色比昨晚在急诊时好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一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宽大的外套。他看见陆绍衡时,明显神色雀跃了一下。那点胜利的得意很快被他憋回去,嘴角还是不受控地挑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他说完就去看陆绍衡的手,要确认他有没有拎吃的和其他物品。
只要陆绍衡不是空手而来,就证明他不是专程为了分手。
陆绍衡看着他。
洛默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背冻得发白。陆绍衡的视线在那儿停了一瞬,又挪开。
他提醒道:“穿鞋。”
洛默故意在地上跺了两下,和他怄气,“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陆绍衡没有接这句话。
进门后,他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走到客厅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脱外套,也没有去厨房倒水。洛默站在玄关看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轻快感到不对,骤然被压下去。
陆绍衡今天没有一点回家的样子。玄关那只拖鞋歪在他脚边,他看见了,没踢给洛默。
洛默慢慢走过去,故意赤着脚,在他面前坐到沙发扶手上。
“你来干什么?”
陆绍衡把文件袋打开,神情严肃。
“谈一下后面的安排。”
洛默看着那叠纸,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安排?”
“你之后的生活。”
客厅里静了两秒,洛默一阵尖锐的笑声传遍全屋。
“陆绍衡。”他歪着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你跟我分手,还要给我办离职手续?”
陆绍衡把第一份文件拿出来时,手指在房产地址那一行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住了几年的地方,有无数回忆潜藏。
沙发换过一次,卧室的窗帘是洛默嫌原来那套太素,硬要换的。厨房里那只小锅,洛默用过两次,第一次煮糊了粥,第二次烧干了水,从此再也不进厨房。
陆绍衡看着那行地址,目光顺着房子转了一圈,敛定心神,开口时声音没有太大起伏。
“这套房子的贷款,我已经联系银行提前结清。解押以后,过户给你。”
“你说什么?”洛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房子给你。”
陆绍衡把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住习惯了,也没有别的地方。”
洛默在家呆惯了,这个房子里的每一点细小搭配都由他亲自挑选。即使往后有了足够的钱,洛默可以有新的住处,这个房子的布局摆设,一时半会也难以复刻。
“律师会处理过户流程。需要你签字的时候,他会联系你。”
洛默没有看那张纸,他只看着陆绍衡。眼神渐渐危险。
陆绍衡继续拿出第二份文件,郑重其事在谈一笔打水漂的生意。
“我私人账户里现阶段能动用的现金,会分批转给你。今天先转一笔,够你短期生活。剩下的等清点完,走支票。”
洛默站起来,不打算听下去,“你真准备得挺周全,筹备多久了?”
陆绍衡低头翻文件,自己说自己的。
“每个月固定生活费也会写进协议,暂定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协议可以继续。阿姨的费用我先付半年。医疗费用另列,你之后如果需要就医,走固定账户或者让律师确认。”
“还有吗?”
陆绍衡抬眼看他。
洛默双手抱臂,一片阴影撒到合同上。
“房子,钱,阿姨,医生,方方面面都配齐了。你还要不要给我配个狗链?方便律师按月牵出去晒太阳。我身上打个标签,写上陆绍衡已弃养。”
陆绍衡没有被他这句话刺动。
“你如果不满,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我自然不会干涉。”
洛默盯着他,非要从他脸上盯出个所以然。
“所以你觉得我缺这些?”
“你缺。”陆绍衡不理洛默的意气之争。洛默的性格,想也知道不可能出去正常工作,平时买东西不看价格,大手大脚惯了。他不把这些留好,就是把洛默逼到绝路。
洛默一开始把那几张纸翻得很慢。翻到“生活费用”时,他嘴角动了一下;翻到“医疗支出”时,他指尖停住。
等低头翻到“阿姨费用”那一栏,他看不出情绪地打量陆绍衡。
“你连谁给我热饭都安排好了?”
“你进厨房太危险了。”洛默曾有过把灶台开着就跑去客厅发呆的历史,陆绍衡那时起就禁止洛默进厨房。
“饭有人做,病有人看,房子也给我。”洛默看完协议,逐一列举提到的项目。
他抬头看陆绍衡,神色空茫,提出最重要的问题:“那你呢?”
终于到了不可回避的关键点,陆绍衡闭眼,回避洛默的视线。
“我不在这个安排里。”
洛默突然拿起那份协议,再也没看,用力一撕。纸张裂开的声音短促而激烈,犹如什么东西在客厅里被拦腰折断。第一下没撕开太多,他就再扯,几页纸被他撕成乱片,朝陆绍衡脸上砸过去。
碎纸落到陆绍衡大衣上,滑下去,散在地板上。
洛默喘着气,眼睛通红,恨恨对着那一地狼藉。
“我不要。”
陆绍衡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几片纸,无动于衷,只像对着垃圾桶里的碎屑。
“协议可以重打。”
洛默的呼吸一下停住,他望向陆绍衡的眼神已经即将要发狂。
“你就这么想甩掉我?”
“我在把你以后会用到的东西留下来。”
“我不需要你安排!”
“那你给我说,你怎么赚钱,怎么生活,接下来去哪儿住?”陆绍衡已经不理会任何洛默的意见。
洛默猛然抓起茶几上的杯子,还想扔出去。
陆绍衡看着他,没躲,也没伸手拦,目光平静。洛默的手停在半空,僵持了半天,最后没有砸。他把杯子狠狠摔回桌面,水晃出来,溅湿了医院检查报告的一角。
陆绍衡的目光落到那几张医院的报告上。
洛默看见了,脸色微变。
陆绍衡说:“昨晚的检查,我看了。”
洛默立刻辩白:“我是真的难受。”
“我知道。”陆绍衡承认,又看向了那个像个笑话般的检测报告,“可你没有心脏病。”
“那又怎么样?非要心脏病才算疼?我心疼就不算?”洛默开始视线乱飘,继续强词夺理。
陆绍衡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怒意。
“你疼可以说。你可以闹,可以骂,可以砸我,但你不能一次次让我以为你会死。”
“你知道我昨晚抱你下台阶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吗?”
这句话把洛默后面的声音截断了,他想起以前那些他皱一下眉、捂一下心口,陆绍衡就会停下来问他哪里不舒服的夜晚。药盒被推到手边,温水塞进掌心,外套披上肩头,哪怕上一秒还在吵架,下一秒就会给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
身体的自动反应已经成了惯性记忆,只要他表现出虚弱不适,陆绍衡就会立马放下手里的事,把注意力都放到他的身上,做出无休止的退让。
他喜欢陆绍衡这么对自己。
然后检测结果把他数年的信用积累毁于一旦,他的生理系统没有任何疾病,他根本没有能把陆绍衡从灵堂里拽出来的理由。
洛默嘴唇动了动,视那几页报告,如同碍眼的污渍。
“你现在信几张纸,不信我?”
“我信你用这件事吓过我很多次。”
洛默为掩饰自己的心虚,声调更高:“所以呢?你终于觉得我恶心了?连病都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陆绍衡把湿掉的报告拿起来,放到旁边。
“昨晚司机给我打电话,说你醒了,不肯检查,还要回去。”
洛默脸色轻微一变。
“你很清楚自己有没有事。”陆绍衡说。
“我难受就不是事?”
“你难受归难受。”陆绍衡声音有些凝重,“不断拿自己的命逼我就范,就是吃定我在乎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命只有一次。在哪一次冒险里,万一真把自己毁了呢?”
洛默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在我妈灵堂门口倒下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的所有亲戚朋友都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我还要处理你。”
“你现在怪我难受得不是地方?”洛默永远是这样,找准一处纰漏,就会顾左右而言他。
“我怪你这么轻贱自己。”陆绍衡顿了一下,“这种事我再也受不了了。”
洛默安静了。
这四个字没有多重,已经把他所有准备好的狠话都按回去。他宁可陆绍衡骂他,可以骂他骗子,骂他疯,骂他不知好歹。那些话砸过来,至少还带着火气,证明他还被在意着。
累了,连应对的心力都没有了。
陆绍衡拿出手机。
洛默立刻看向他:“你干什么?”
陆绍衡没有避开,当着他的面操作。
几秒后,洛默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茶几上亮起银行短信,到账金额跳出来。
那不是随手能忽略的小数目,也不是夸张得像笑话的天文数字。它很现实,足够让一个人很长一段时间不必伸手求人,也足够让这场分手从嘴上的话落成账户里的数字。
洛默盯着短信,那一串的零,他还数了数,僵硬地问:“都说分手了,你还真给啊?”
“先用这个。”
洛默慢慢抬头,不可置信,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分手费还有分批给的?”
“银行有限额。”陆绍衡把手机收起来,“不是我舍不得。剩下的,律师会做清单。我每个月打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洛默抓起手机,朝陆绍衡砸过去。
陆绍衡偏了一下,手机砸到他肩膀,又掉到沙发旁。
“我说了我不要!”
陆绍衡看着歇斯底里的他。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转不转,是我的事。”
洛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恨不得把自己的脸也擦掉。
“陆绍衡你把我当什么?你养到现在,不想要了,就找地方找人把我安顿好。是怕我死了以后当厉鬼进你梦里?”
洛默眼泪掉下来的时候,陆绍衡的手,差点又拿了纸巾去擦拭,硬生生忍住了。
他太熟悉洛默这样看他的样子。
以前只要洛默这么一红眼,他就会先败一半。认错哄人,抱回卧室,再把话题全都放过去。
这套路他经历过太多遍,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他这一次没有伸手。
他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头撇到一边,不想看洛默的现状。
那点心软被他硬生生掐住,陆绍衡往后退了一步,疲惫地说:“洛默。我不能再这么管你了。”
洛默一听这句话又像被重重刺痛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陆绍衡的袖子。
“我是真的难受。”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哀求,“我没有骗你,我就是难受。你不理我,我就喘不上气。你不回家,我就睡不着。我在医院坐了一晚上,你都不来。你的车和司机都在守着,你安排的医生对我问东问西,就你不在。”
陆绍衡低头看着那只手。
洛默抓得很紧,仿佛又回到灵堂门口,抓住那一点布料,就能把人拖回来。
陆绍衡说:“松手。”
洛默摇头拒绝,“你不能这样抛下我不管。”他的动作执拗着,好像要拉回来旧日的幻影。
陆绍衡闭了下眼,还是把人甩开了,“洛默,我留给你的东西,足够你一个人活得很好。”
洛默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继续用眼泪逼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绍衡沉默了片刻。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没有心脏病。我真以为你受刺激会出事。”所以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洛默的手指僵住,悻悻放下。
陆绍衡已经拆穿到这一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怎么继续闹,怎么继续拿自己的疼去换陆绍衡的回头。
陆绍衡转身,有些迟疑。
“以后不要再用身体吓我。”
洛默还在问:“以后?”
陆绍衡把剩下没撕的文件收进袋子。
“房子和钱的事,律师会联系你。你需要什么,也找律师。”
洛默看着他,还在时时刻刻重复追问,“那你呢?”
陆绍衡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洛默伸出手臂,拦到他面前,挡死他的去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陆绍衡停住。
洛默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声音发抖也不妨碍连番逼问,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剐在地。
“你说清楚。你要分手?你不要我?你以后都不管我了?”
陆绍衡直直望着他,无法回避了,终于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是。”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这个字如一把锁扣上,咔哒一声,断死洛默找陆绍衡的路。
洛默眨了一下眼,好像这一个字太短,他没来得及听懂。
“你再说一遍。”
陆绍衡没有重复。
“让开。”
洛默见软的不行,又开始上硬的手段。
“你妈刚死,你转头就把我也埋了。”洛默紧接着挑衅说,“陆绍衡,你真孝顺,丧事办一场还不够,还想给我也安排上。”
陆绍衡脸色变了一下。
洛默看见了,立刻想继续把陆绍衡往深处刺。可话到嘴边,他又卡住。因为陆绍衡那点变化很快就没了,被他自己及时按回去。洛默突然发现,自己连骂陆绍衡死去的妈,都不一定有用了。
这个发现比陆绍衡刚才转钱还可怕。
束手无策的他,把陆绍衡递来的笔一摔,干脆撒气,“我不签。”
陆绍衡说:“可以。”
“房子我不要,钱我不要,阿姨我不要,医生我也不要。”
“我放这了,随你。之后你换地方住,还是辞退阿姨,钱你想怎么花,我都管不着了。”
“陆绍衡!”
陆绍衡还是转过头来看他了。
洛默咬着牙:“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了?”
陆绍衡看着他,缓缓地摇头,他迟疑地说了:“我不知道。”
关于洛默认识他以前的人生经历,洛默囫囵提过,但现在看来,有几分可信呢?
洛默愣住。
陆绍衡说:“所以我把能安排的先安排好。”
洛默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擦,只是死死看着陆绍衡。
“你连不要我,都舍不得当一次坏人。”
陆绍衡没有陪着洛默没完没了地扯下去,他绕过洛默往玄关走。
洛默不肯罢休,猛地去抢他手里的文件袋。文件袋被扯开,几张纸滑出来,掉到地上。洛默低头,看见其中一页上写着“委托代理”。
他脚步停住,厉声指着问:“这是什么?”
陆绍衡弯腰捡起那张纸。
洛默大概扫了一眼,问:“你以后连跟我说话都要委托别人?”
陆绍衡把纸塞回文件袋。
“财产相关的事,由律师处理。”
“那不相关的呢?”
陆绍衡的手搭在门把上。
“不需要再联系。”
洛默脸上的表情慢慢空了。
他站在玄关灯下,赤着脚,脚边全是纸。到账短信在茶几上亮了一次,又暗下去。陆绍衡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洛默没看到陆绍衡脸上的表情。
洛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像终于回过神,冲到沙发边捡起手机,拨给陆绍衡。到账短信还挂在通知栏上,他划了两次才划开。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断了。
他再打。
提示音冰冷地跳出来。
无法接通。
洛默对着屏幕,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明白,陆绍衡是在离开这扇门以后,才把他拉黑的。
陆绍衡这次经过了深思熟虑,已经不是以前吵架时按掉的一时冲动了。
几分钟后,陌生号码打进来。
洛默接起,没有说话。
那边是上午那个律师。
“洛先生您好,我受陆绍衡先生委托,后续关于房产过户、生活费用及相关财产安排,由我方与您对接。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方便——”
“让他接电话。”
律师顿了一下。
“抱歉,陆先生之后不直接处理相关事项。”
洛默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洛先生。”
这个称呼从电话那边传过来,仅仅是一个贴在档案上的标签。
洛默握着手机,声音很轻。
“我是他的人。你们做委托的时候,有没有写,我跟他睡一张床睡了多久?”
律师显然见多识广,没有被这句话吓到。
“我理解您的情绪。但后续事务,陆先生已经委托我方代理。”
洛默直接挂断。
客厅里全是纸。
撕碎的协议,没撕完的协议,医院报告,被水打湿一角的检查单,还有那张掉出来的委托代理。茶几上有杯水,阿姨换过,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洛默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片碎纸。
上面只剩半行字。
生活费用。
他弯腰把那片纸捡起来,看了很久,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阿姨擦过的地板干净得发亮。这里的家具装潢,大到灯具窗帘,小到挂钟杯子,每一处全是陆绍衡给他买的。就连接收转账的手机,也都是陆绍衡陪着他挑的。
最后陆绍衡只把自己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