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丁香又在魅惑人》母丁香

5、好故事 继续讲！爱

　　陆筝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迈过门槛，进入庭院方阔，青石砖铺地，檐角流苏随夏风轻晃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辛甜醇厚的花香，他停下来了。

　　他联想到丁香花、白粥、脂粉气极重的花魁姐姐，吃这碗粥跟香水拌粥有何区别？

　　胃液涌上胸腔，催得他几欲干呕。

　　须臾，脑海中的联想才云消雾散，其实他不讨厌丁香花的气息，单纯闻的话是馥郁的，能接受。

　　就这样吧，他在庭中小憩，让暖热的夏风把衣服吹干，是风亦尘在人间买给他的，素净，临霄阁也没有他这么小的弟子，衣服怪不合身的。

　　“你就这样去吃饭吗？不怕被人耻笑？”

　　陆筝回头，散乱的掺杂着融化膏体的发丝点缀在瑶景额间，还有磕在门槛上肿胀鲜红的伤疤。

　　丹凤眼对上一双虎目，互相扫视打量了片刻，陆筝说：“我在屋里留了两个桂花馒头，不去悦食轩。”

　　瑶景垂下眼帘，羞赧的笑着，随后缓缓开口：“能给我一个吗？”

　　陆筝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瑶景摸了摸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瞧我这副模样，如果出去会被人耻笑的，闹不好又得被太子殿下责怪，中午给我吃一个，晚上我再给你多拿两个。”

　　怎么不先拾掇好再去呢，他也在找借口，临霄阁的弟子全都吃得津津有味，难道他没有临霄阁弟子的身份，只是风亦尘的侍从么？

　　桂花馒头——悦食轩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食物，虽然比不上山珍海味，更比不上醉仙楼的招牌“酪香冻莓餈”，但跟数百碗味同嚼蜡千奇百怪的草粥相比，也算得上是令陆筝魂牵梦绕的“美食”了。

　　这可是陆筝来到临霄阁第六天的光啊，是光啊，所以他便进屋，从蒸笼屉里拿出仅剩两个白花花冒着桂花香气的大馒头，分给瑶景：“多给我拿三个。”

　　“好。”

　　…………

　　光阴似箭，时间一转眼就来到晚上，陆筝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深夜极静，他甚至能听见风吹过檐角流苏发出的细碎响动。

　　至于他为什么睡不着，是因为下午瑶景跟他说了一些话。

　　瑶景吭哧吭哧地吃完馒头后便去屋内收拾美海碎片，把屋内东西规整整洁，随后他又走到院子，试探性地喊两声：“太子殿下？”

　　他又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坐在院内的草坪上：“看来传音术的时间过了。”

　　被这双虎目盯着的陆筝显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瑶景便絮絮叨叨的向他讲了一箩筐艾财神的坏话。

　　陆筝：“………”

　　这两个主仆怎么都爱对着人罗里吧嗦的讲话，来到临霄阁六日，一点武功都没学，自己反倒变成两个人的倾诉场所了。

　　陆筝不胜其烦，有一句话叫：“不知其详，不妄评断。”，他自是不能接话的，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絮絮叨叨。

　　虽然他已经神游天外，但有件事却是值得注意的。

　　瑶景紧皱眉头，日光照射在他那粗粝的脸上，他坐在草坪上，叉开双腿，随后把胳膊肘支撑在线条硬挺的腿上，轻哼一声，面露不快：“这个胖子十岁就背叛殿下了。”

　　陆筝不感兴趣，他魂游象外地低下头，剋起手指骨上方的甲周倒刺，倏尔又剋起指甲。

　　“那日是太子殿下五岁生辰，其实太子殿下小时候是孤独的，修仙界的人从小就被教导直视神颜，是为大不敬，他们不敢窥见殿下容颜，更别提跟他玩了。”

　　“艾财神是天后娘娘从她的宗门青峰山带来的，不久之后便成为殿下的侍从，泌阳瑶氏因有柳条神武，从小便被教导为天神侍从，但那时我还未来到伏羲宫。”

　　瑶景紧锁的眉头慢慢变得舒缓：“你知道天神跟修真界的人有何不同么？”

　　什么天神？

　　陆筝终于不再心猿意马，他的魂魄像是回归到本体，抬眼看了瑶景一眼。

　　陆筝摇头。

　　依旧絮聒不休的瑶景见陆筝终于抬眼看他，像是受到鼓励，于是不再讲艾财神的诋毁之语，转而讲起天界神话：“修真界的人是人，天神是神。”

　　陆筝：“………”

　　陆筝疑惑：“怎么聊到这里来了？”

　　这人方才还在说艾财神，怎么猝然聊起别的来了，还真是……遇到神话故事就滔滔不绝。

　　瑶景不满意地抬起手肘，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你这孩子，如果你能留下，早晚也得知道这些典故的，提前给你科普怎的不愿意了？”

　　陆筝：“………”

　　纵然陆筝嘴上这样说心里这样想，但他在民间就爱听凌娘子讲绘本故事，经年累月，听过的志异怪闻数不胜数，他的目光转向院内的四水归堂，心里想，如果把书填满这个缸，怕是要溢出来的。

　　陆筝眼睛亮起来，他还从未听过天界和修真界的故事：“那你继续罢。”

　　“修真界只有伏羲氏一脉是真正的神族，你又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陆筝再次摇头。

　　瑶景轻笑：“你幼时，你娘怎么什么都不跟你讲。”

　　陆筝气息不定，眼睫簌簌抖动着，白了他一眼：“不想讲的话就闭嘴。”

　　瑶景不知道这小孩反应为何如此大，但他是个粗人，像是瞧不出他似乎有心事，依旧绘声绘色的讲个不停给他好好科普：“风建和姬澜原本是上天庭的神明，他们是……”

　　瑶景蓦地眯起一双虎目，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数起来：“他们是伏羲和黄帝的第几代传人来着？”

　　这人问谁呢？

　　若是他都不知晓，陆筝更是一无所知。

　　在等待不知多久，瑶景终于不掰指头，他随即大手一挥，叹气道：“唉，算了，这也不重要。”

　　“伏羲氏的血脉，是天庭最古老的神族，世代被当做神相供奉，众星捧月。但到了风建这一代，被天帝老儿贬下凡间，连同黄帝的子孙姬澜，也一起被贬下来了。”

　　陆筝不解：“为何被贬下凡？”

　　若照如此看来，难不成是因天帝老儿妒忌他们是最正统的神明后代么？

　　瑶景挠挠头，手肘又支撑在胳膊肘处托着脖子：“这……他们贬下凡大概得有万年了吧，从来没说过。”

　　瑶景接着又补一句：“但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弓箭？”

　　“为什么？”

　　“他们不都是弓箭的传人么？”

　　陆筝：“………”

　　果然他的思维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怪不得能把自己的主子堵的说不出话呢，如果天帝老儿是因为弓箭贬他们下凡，那在前面几代之时，怎么不把他们贬下凡呢？

　　陆筝虽然鲜少涉足神话故事绘本，但他听过黄帝之孙张挥观弧星制弓，发明了弓箭，却不知伏羲跟弓箭有何干系：“那伏羲氏又跟弓箭有什么关系？”

　　瑶景说：“伏羲画弧为弓，弦木为弧，跟黄帝的弓箭不太一样，他们的弓箭能融入骨血，射出的三枚箭能游翼九天，随时召唤。但姬澜就没这么幸运，他的弓箭被天帝收回了。这也是风建下凡后，被修真界的人捧奉为帝君的原因。”

　　一个是神武，一个是工具。

　　从这时开始，天帝老儿把他们贬下凡的原因，就成为了一个刺激到他心痒难耐的弦，一直不断撩拨他的心，但故事还是得继续讲下去的，不听完怎么行？

　　“然后呢？”

　　瑶景漆黑的眼珠转动，见陆筝一脸全神贯注的模样，笑道：“伏羲风氏从古至今一直受人追捧，世人把他们当做庙宇里的神像，神相不可亵渎，不可侵犯，不可窥探，所言无错，必须遵从，他们注定是孤独的。黄帝姬氏性格随性，自然不与他们争夺。”

　　“但这都过去几千年了，风建那才是真正的天神血脉，他与凡间女子成婚，他的后代亦与凡间女子成婚，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生出来的孩子天神血早就被稀释的差不多了，自然是有一部分人不听他们的命令的，修真界一群人和龙魔族串通，想夺取修真界帝君的位子。”

　　陆筝想到来到临霄阁的第五个晚上，风亦尘说过天帝一族被抄家，也就是说伏羲族在凡间已经不复存在，那被抄家之前为何不回归天庭呢，难不成因为血脉被稀释了么？

　　陆筝皱起眉头，光影摇曳间，一丝惊异从眼眸闪过：“为什么？他们不是有能游翼九天的神武弓箭吗，难不成打不过？再不济又为什么不回到天庭呢？”

　　瑶景叹息：“龙魔族摄人魂魄，能杀人于无形，即使是神弓在手也抵不过的。虽然渡劫时间也足够了，他们想回也回不去啊，他们又打不开天缝。”

　　“天缝？”

　　瑶景像是想到什么，一阵唏嘘：“天帝老儿把天空劈成一条裂缝，随后风建和姬澜就被扔下凡了。”

　　他又笑道：“不过伏羲和女娲既是一对兄妹，又是一对夫妻，他们只会补天，不会撕裂天空，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陆筝：“………”

　　他不是从小被教导成修真界帝君的侍从来培养的么，一点都不忠不孝，还在笑，笑什么呢？

　　随后，陆筝意识到江山易主，现在早已是姬氏继承伏羲族的风姓，陆筝又在心底里暗自悔过给瑶景道歉，但又想到他也没有多衷心于风亦尘，于是又觉得自己想的对——不忠不孝。

　　陆筝听得出神，“那伏羲一氏灭亡，就被姬氏继承了吗？”

　　瑶景猛然站起身，迈出腿走了几步：“是啊，那场大战风姓百口人全被屠杀了，前帝君还想保住唯一的血脉呢，没成想也没保住。”

　　陆筝十分愤懑：“魔族这些人真可恶。”

　　瑶景表示赞同：“对，若不是这些人，姬姓本该随性洒脱，也不会被修真界的人捧成神明，太子殿下也不会变成一尊佛像。”

　　“佛像？”

　　瑶景随即愠怒，陆筝甚至能看见他的头顶正在冒烟，心里似乎想到他要继续说些什么，只觉得不应该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两句话。

　　果真，瑶景的手攥成拳头，发狠地向旁边的四水归堂捶去，水缸里的水泛起波纹，为之颤抖：“艾财神。”

　　果然没猜错啊……陆筝觉得自己下次提问一定要思考，不要顺口就说。

　　云彩羽动，光影翩跹，内堂中央不再有阴影裹照，露出金黄色的光线辉映在瑶景的脸上，他的脸上冒着汗珠：“太子殿下从小被教导要端正威严，做世人眼中的神明，于是他自小就坐到伏羲宫的神坛之上，一坐就是四年，眨一下眼睛就会被责骂。好不容易，五岁生辰那天，慕妃娘娘送他一只棕色守曜灵犬，太子殿下开心一整天，结果却被艾财神举报给天后，告知伏羲一氏，不可有私，被关到暗淡无光的禁闭堂五天。”

　　随后他又道：“我就是看不惯背叛主上之人。”

　　陆筝：“………”

　　陆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但他现在懂得风亦尘的无力感了。

　　他就在木塌上这样躺着啊，望着漆黑夜景中一丝月光渗透进窗棂，想着天帝老儿究竟为何把伏羲氏和黄帝氏族贬下凡间。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瞧见窗前那香楠木椅还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