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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雀儿 雀儿 ...
李凌薇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好。”她脖颈上沁出汗珠,忙摇摇蒲扇,又给郭雀儿扇风。
郭雀儿颇有些老气横秋般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生出来的小孩子也爱笑。”
这话惹得李凌薇不禁一笑,“这你都知道?”
“是啊,你看我这么爱笑,不就是随了我娘吗?”说着,他咧开嘴,摆出一个超级灿烂的笑容,恨不得把后槽牙都露出来给李凌薇瞧瞧。
“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吧。”李凌薇捡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郭雀儿三个字。
郭雀儿吃力地握着树枝,对着李凌薇写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我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写了。”
李凌薇看他垂头丧气、一脸沮丧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时候,我学写自己的名字也是像你这样。”
“凌姐姐,你姓什么。”
李凌薇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桌旁的糜粥,道:“周。”
“周。”郭雀儿叉着腰说,“长大后我一定要给自己改一个名字,改一个简单又霸气的名字。”
“饭做好了,快来端饭。”郭大嫂端看到郭雀儿滑稽的样子,笑着数落道,“臭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样子,没大没小。”
“我哪有没大没小,我和凌姐姐聊得可好呢。”郭雀儿蹦跳着,朝李凌薇眨了眨眼,“是不是呀,凌姐姐?”
李凌薇嫣然一笑,“对。”她轻抚小腹道:荣哥儿,娘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也像雀儿哥哥这般活泼、健康、幸福地长大……
“凌娘子,想什么呢,快来吃饭啊。”郭大嫂一双轻盈的手熟练地盛好饭菜,见李凌薇愣神,热络地招手。
“好。”
“今年这天气热得邪乎,一个月都没下一滴雨。”郭大嫂盛了碗凉茶递给李凌薇,“尝一尝,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李凌薇夹起一棵青笋放入口中,仔细咀嚼后,笑着点头,“很好吃。”
郭大嫂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就多吃点。”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块鸡腿。
“娘,你真是偏心,凌姐姐来了,你就做这么多好吃的菜。”郭雀儿在狼吞虎咽的间隙仍不忘小小地抱怨一番。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郭大嫂嗔怪着,夹了块鸡腿放进他碗里,“怎么,嫌我平时亏待你了?”
“不敢不敢。”郭雀儿眯着眼傻笑,埋头扒饭。
李凌薇浅笑着听她们母子你一言我一语,安静地吃着饭。也许是郭大嫂做菜的时候油放得太少;也许是因着怀孕导致嘴巴过于刁钻;也许是吃惯了王府那些厨子做的饭菜;如今忽然换了种口味,她还真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凌姐姐,不好吃吗?”郭雀儿歪着脑袋看她。
“没有啊。”李凌薇矢口否认。
“那你怎么不吃呢?”
“我不是很饿。”
“你这臭小子瞎问什么,吃完了赶紧去砍柴,一天到晚不做正经事。”郭大嫂接过话茬儿,有意要支开他。
郭雀儿抹了抹嘴,扮了个鬼脸,趁郭大嫂还没发火,像阵小风似的“刮”了出去。
“这个臭小子。”郭大嫂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尽是慈爱。她贴心地对李凌薇说道,“我知道怀孕的时候嘴巴最刁钻,你想吃什么,明日我给你做。”
李凌薇有些不好意思,“不必麻烦了,我最近的胃口一直不太好。”
“为了孩子你也要多吃一些。”郭大嫂劝慰着,“你要是不吃,就是嫌弃我做的饭不好,那我可生气了。”
李凌薇心头一暖,端起陶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鸡腿。
郭大嫂亲眼盯着李凌薇把鸡腿吃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过几日,我叫雀儿去街上买些牛肉给你吃吧。”
“不必这么麻烦了,我吃什么都可以的。我住在这里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郭大嫂作势道,“你给我的发簪、耳饰足足可以养活我们母子一年,你现下有了身孕,必须吃些好的。”
李凌薇不再多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谢谢您。”
晚饭过后,郭大嫂一边擦拭着春台,一边收拾着饭菜。李凌薇欲帮忙,郭大嫂自是不肯,“你快去歇歇吧,这鬼天气,才到五月,就热成这样,晚上也不凉快。”
一入五月,天气骤然炎热起来,酷暑难耐,堪称十年来最炽热的伏天。虽是傍晚时分,却一丝风也没有,树叶静止不动,衬得知了的叫声格外响亮。
天还未黑,李凌薇躺在竹椅上乘凉,摇着蒲扇,排遣光阴。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月,她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委屈,内心的愁云如墨般扩散开来,不知不觉间,汗水和泪水已湿了满面。
“实在是太热了。”郭大嫂让郭雀儿拿着蒲扇替李凌薇驱赶蚊虫,“夏日这蚊子真多。”
李凌薇忙擦去眼泪,笑着说:“少时,我常与众姐妹在月下玩耍,她们都被蚊子叮得难受,而我从来都不会被蚊子叮。”
“真是好福气。家里的姊妹都嫁人了?”
“是啊。”李凌薇淡淡地说。
“我也有两个姊姊,后来嫁了人,也就没了联系。”郭大嫂苦笑道,“咱们女人呀,出嫁从夫,嫁了人就和原来的家断了联系。我也是好多年没见过爷娘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如今有了雀儿,大嫂也算安心了。”
“有了这孩子,我这日子也算好过了些。”郭大嫂见李凌薇满头是汗,脸色通红,“莫不是中暑了?”
“我没事。”李凌薇摇头道,身上汗水连连。
“你怀着身子,也吃不了防暑药。我去给你打些井水,你擦一擦,忍过这个伏天就好了。”
“我去我去。”郭雀儿说着就去打水。
郭大嫂将打上来的井水倒在木盆里,帮李凌薇浸湿了身子,眼看着她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吩咐她好好休息。谁料晚上竟又发起热,这里饮食医药均不周备,把郭大嫂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
院外起了微风,屋内蚊虫在忽隐忽现地飞着,郭大嫂拿起蒲扇驱赶蚊虫,赶完了蚊虫,又去拿湿帕子给李凌薇擦身子,又用蒲扇给李凌薇扇风,直摇得两手酸胀。
伏天溽暑难耐,李凌薇身子又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四更时分,郭大嫂便开始做起早饭。李凌薇索性也不睡了,穿好衣服,洗漱过罢,便走出房门。
“你怎么起来了。”郭大嫂在围裙上揩了揩双手,把手放到李凌薇脑门上,喜道,“终于不烧了。”
“这一夜真是辛苦大嫂了。”李凌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感激。
“都说了不必这般客气。你一会儿吃了早饭,再去睡会儿,多歇歇。”郭大嫂说,“我去市集上把最近绣的帕子卖了,再给你买些新鲜的果蔬。”
“好。”李凌薇小憩了一会儿,拿出郭大嫂找来的一笸箩碎布,打算给孩子缝几件小衣裳。
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度过?她不禁暗自思量:自己身无长物,唯有绣花手艺,或许能靠此养活自己和孩子。她让自己忙碌起来,几乎感受不到时间段流逝,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
“凌姐姐,要是我阿娘问起来,你就说没看见我!”郭雀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翻箱倒柜地掏出一件衣裳就急着要走。
“你要去哪里?”李凌薇见情形不太对劲儿,快步拦住他,“发生了什么事?”
郭雀儿额头上急得冒出了汗水,“别问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你阿娘若是找不到你,一定会着急。”李凌薇一把拉住了他。
“我阿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郭雀儿急道,“别拦我,再不走,我可就走不掉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李凌薇不肯松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别慌,无论发生什么,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哎……”郭雀儿长叹一声,扯过衣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哭道,“今日我上街去帮阿娘买牛肉,可那屠夫居然缺斤短两。这人平日里天天欺负人,大家都很怕他,不敢计较。可我就是气不过,就找他理论,他却不讲理上来就骂我,还要打我,推搡之间,我举起案板上的刀就……就捅了他一刀。”
李凌薇目瞪口呆地听完了他的话,久久没有开口。
“凌姐姐,你说我现下该怎么办?”
“那屠夫最后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他倒下就吓得跑走了。”郭雀儿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我好害怕。杀人是要偿命的,可我不想死啊。”
李凌薇开始怨恨自己:全都怪她,没事吃什么牛肉,如果不是她要吃牛肉的话,郭大嫂也不会派雀儿去上街。她自责地欲抱住瑟瑟发抖的郭雀儿,低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凌姐姐,这怎么能怪你呢。”郭雀儿反倒安慰李凌薇,“你别担心了,我出去躲一阵子吧。他们找不到我,我跑了四五条街,确定自己当真甩开他们后,才回家。只是我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帮着我照顾阿娘,她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太不容易了。”说完,他决然地转身而去。
“你不能走!”李凌薇大声道。她脑袋里一片混乱,情急之下,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要不要回去找李存勖帮忙?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郭雀儿急得跺起了脚。
“现在你连那屠夫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你就不用逃走。如果他……死了,你这么逃走,就是畏罪潜逃。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后果!”李凌薇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她已下定决心去找李存勖,这里是他的藩镇,定能帮郭雀儿摆平此事!
郭雀儿犹豫着,“可是……”
“你这个臭小子还敢回来啊!”郭大嫂站在门外,一双眼睛凛冽地盯着郭雀儿。
“阿娘……”郭雀儿怯生生地看着她。
“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郭大嫂火冒三丈地抄起一根木棍,就势便要打。
李凌薇将郭雀儿拦在身后,“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再怎么打他也是于事无补。如今是想想如何帮雀儿解决这件事情。”
郭大嫂听了她的话,高举的手臂缓缓垂下。李凌薇趁机夺过木棍,劝说道:“如今那屠夫是生是死都不知,咱们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不用去了,那人没死。只是受了点伤。”郭大嫂瘫坐在地,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可是人家说要赔一百两银子治病,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银子。”
“阿娘……”郭雀儿看着哭得天昏地暗的母亲,理亏地跪了下去,“都是雀儿不好,雀儿又闯祸了。”
郭大嫂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凌薇,“凌娘子,实在不好意思,我把你送我的发簪拿去当铺抵押了,可也才抵到了二十两。”
李凌薇松了口气,她看着腕上的一枚红玉镯,这镯子还是当年她嫁给朱友贞时,张惠送给她的。虽然她对朱友贞并无感情,可这镯子却是一直都舍不得摘下来。她摘下玉镯,轻声道:“这个镯子应该能值一百两。”
“不不不。”郭大嫂忙推却,“我怎么能收你的镯子,把你的发簪卖了,我都已经觉得对不住了,怎么还能再收你的镯子。”
“发簪是我送给您的,您怎么处置是您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帮雀儿渡过这个难关,其他的以后再说吧。”李凌薇不由分说地将镯子塞进她手中。
“这……”郭大嫂抬起泪眼,感激地望着李凌薇,嘴唇微微颤抖,声音细若游丝。
李凌薇看出她的口型说的是“谢谢”,莞尔一笑,“不必和我客气,以后我少不了要麻烦你们。”
“还……不快谢谢你凌姐姐。”郭大嫂无法再推辞,忙让郭雀儿给李凌薇磕头。
李凌薇拉住他,严肃道:“不必了。你一定也吓坏了,快去把镯子当了,把银子给人家送去。记住,以后莫再这般冲动了!”
“我记住了。”泪流满面的郭雀儿此刻显出了异常的坚毅,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似石头般沉重。
李凌薇掏出手帕擦去他的眼泪,“不要哭了,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雀儿跑到哪里去了。来,像一个男子汉一样有担当!”
郭雀儿严肃地点着头,盯着李凌薇不语。
郭大嫂拉着郭雀儿朝李凌薇跪了下去,“我们母子能认识你,真的是莫大的荣幸。”
李凌薇慌忙扶他们起来,“能认识你们,也是我的荣幸。”
——————
“银子”果然能使鬼推磨,风波很快被平息。展眼便是六月中旬,热得像火炭一般。郭雀儿经历了上次的事,变得乖巧懂事了许多。
李凌薇坐在竹凳上缝着手帕,嘴角边漾起岁月静好的笑容。
郭大嫂捧来满满一盘切好的五色瓜过来,“快歇歇吧,这都绣了一个晌午了,快吃些瓜。这瓜我用凉水冰过了,甜如蜜,你快尝尝,天越来越热了,再忍忍,过了伏天就好了。”
李凌薇放下手中的针线,伸了伸疲软的腰肢,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嗯……真甜!”
“甜就多吃一些,我还炖了鸡汤,一会儿就好。你这手帕做工精细,几乎看不出针脚儿。雀儿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变得老实了许多,每日一早起床后,就把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把砍好的柴火堆得高高的。”一说起郭雀儿,郭大嫂的嘴角就禁不住往上扬。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李凌薇笑着说。
“我再去盛鸡汤。”
“这几日为何要去邻居家烧饭?”
“这厨房的炉灶坏了,天气又热,也找不到人来修,我啊就去隔壁陈嫂子家烧饭。”郭大嫂解释道,“你等等,很快就好了。”
李凌薇吃着瓜,不知怎的,一种淡淡的哀愁和怅然渐渐袭上心头。她想起往年夏日,她也会与李存勖同坐凉亭下,吃五色瓜,赏四季花。
“鸡汤来了。”郭大嫂舀起一小碗鸡汤,送到李凌薇手里,“这是野山鸡,我熬了一个上午。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凌薇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过热气,慢慢吃下。鸡汤鲜香入味,不咸不腻,吃到最后,齿颊间还留有一股淡淡的藕香。
“怎么样?这汤好不好吃?”郭大嫂探着脖子询问。
“真好吃。”李凌薇又盛了一碗,闷头吃下。
郭大嫂笑逐颜开,“你喜欢吃就好。这鸡汤里放了人参、枸杞、当归、红枣、鲍鱼、扇贝,好多东西呢。对孩子可好了,你看看你,这气色还是不太好,我明日得再给你熬些汤补一补。”
李凌薇心下狐疑:且不说郭大嫂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单说在这偏远的庄上,哪来如此多珍贵的药材?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郭大嫂,“这汤是大嫂熬的?”
郭大嫂见李凌薇盯着她看了许久,下意识地将目光垂下避开她,“是啊。怎么了?”
李凌薇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异样。
“我最近不是拿你绣的手帕去市集上卖么,有一户绸缎庄看了你的手帕连连说好,让我以后把你的手帕都卖给他,这不提前预支了我十两银子,我就让雀儿去给你买了些补药。”郭大嫂解释道。
李凌薇莞尔一笑,“大嫂费心了。”
“你多吃些,我去厨房收拾收拾。”
李凌薇吃着鸡汤,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本平静的内心再次泛起层层涟漪。她想了很久,终于起身,脚步迟疑地迈向邻居家,却似踩在棉花上疲软无力。
她来到在门前,反倒心生怯意,手悬在门上,迟迟不敢推开,也没有勇气去看院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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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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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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