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唐：与君赏芳春》贾小能

124、争风 争风

　　“心里总觉着你一定还会再回来，就叫侍女们把寝阁打扫成你离开前的模样。不过日子终究还是有些长了，你看看缺不缺什么物什，我让她们赶紧去置办。”朱友贞啰啰嗦嗦了一大堆，句句都透着体贴。

　　李凌薇打量着房中精致，一切还如她离开时一般无二。

　　朱友贞扶着李凌薇坐下，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神秘，“一会儿你见了她，定会很高兴。”

　　李凌薇挑起眉毛看向他。

　　朱友贞笑着拍了拍手，一人应声而入，俯身行礼，“婢子拜见夫人。”

　　“灵芝？”李凌薇惊喜地看着她。多年不见，她心中升起久远的温馨，激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灵芝笑了起来，“多年未见，夫人还是如当初一般。”

　　李凌薇连忙上前扶起灵芝，灵芝的模样一点也没有改变，言谈举止依旧那么得体，两人泣笑叙阔一番。她突然想起来，忙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陪着九娘去了魏州吗？对了，九娘呢？她也回来了吗？”

　　“九娘她……”原本一脸笑容的灵芝低垂下脖颈，久久没有开口。

　　“九娘怎么了？”李凌薇心中隐约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罗延规去年病逝，九娘丧夫之后父亲便把她接了回来，如今她在静元寺。”

　　“静元寺？”

　　“九娘在静元寺带发修行。”朱友贞淡淡道。

　　“带发修行……”李凌薇在嘴里默默地念着。回溯往昔，那个常常围在自己身旁、张口闭口喊自己“嫂嫂”的小娘子仿佛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你不必太担心，九娘如今一切都好。你若是想念她，过几日，我带你看她。”朱友贞宽慰道。

　　“我还真有点想她了。”

　　“九娘说静元寺乃是清静之地，她是去参佛，不需要婢子伺候。”灵芝收起伤感，“还好四郎君愿意收留婢子。”

　　“灵芝的年岁也不小了吧。”李凌薇问向朱友贞，“是不是可以放出府了？”

　　朱友贞恍然一笑，搔了搔头发，“我只想着你回来了无人照顾，却不曾考虑到这一点。灵芝，我记得你从天复元年就开始侍候母亲，如今差不多也有十年了。你家乡在哪？还有没有什么亲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忠心耿耿、恪守本分，你若出阁，我必备厚礼相赠。”

　　灵芝一听这话，蓦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婢子的家人早都就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更不想嫁人，只希望能留在府里照顾四郎君和夫人。求四郎君与夫人，莫要赶婢子走！”

　　“这……”朱友贞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李凌薇，显得有些为难。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若不愿，我自不会勉强。”李凌薇意识到自己的善心好像在强人所难，连忙改口。可是，若能离开这个压抑、无情又可怕的地方，不再以婢子自称，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度过余生不好吗？她看着灵芝伤心的模样，连忙扶起她。

　　“那你就留在府里照顾夫人吧。夫人身边正缺一个贴己的人。”朱友贞笑了起来，“你这傻丫头，何苦如此。”

　　灵芝擦去眼泪，感激地看着朱友贞，“多谢四郎君。”

　　“好了，你们主仆日后可以好好叙旧。灵芝，你先下去吧。”朱友贞朝灵芝吩咐道。

　　“喏。”灵芝缓步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沉默须臾之后，朱友贞含笑凝视着李凌薇，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浓浓的情意，却用着商量的语气试探道：“今晚，我留在这里陪你，可好？”

　　李凌薇轻蹙黛眉，心中暗自思量：如何婉拒而不伤及这份情谊？

　　朱友贞见李凌薇未置可否，心中暗喜，遂柔声问道：“你和我的约法三章真的打算实行到终身吗？”

　　李凌薇害羞地涨红了脸，紧紧地抿着嘴巴，不知该如何作答。

　　“分开的这四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朱友贞握住她的手。

　　李凌薇恬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凌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朱友贞抬手欲摸摸她的脸颊。

　　李凌薇立即将脖子往后一缩，“你也没有怎么变。”

　　朱友贞的手忽地停了下来，僵持在半空中，他能感觉到李凌薇刻意保持的距离，神色黯然道：“咱们都没有变，可咱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李凌薇没有说话，这一路她的确心潮起伏。

　　朱友贞的心凉了半截，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圣人的事情……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这不能怪你。”

　　“你真的不怪我？”朱友贞眼中重燃希望之光，却又瞬间黯淡下去，“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其实还是……恨我的。我知道自己的懦弱无能，可我……”

　　“我真的不恨你。很多事情，我知道你也是无能为力。咱们都无能为力，我怎么恨你！只是……”李凌薇正不知如何与朱友贞解释，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夫君……”

　　朱友贞微微不悦地皱起双眉。

　　“夫君，是我啊。”娇滴滴的声音话语中透着一种“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的责问。

　　朱友贞面露难色，尴尬地站了起来，看了看李凌薇，迟迟疑疑地走了出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所以就立刻赶来看你。”

　　李凌薇早就听出来了声音的主人，心中倒感激她替自己解围。

　　“今晚我有些事，明日一早就去看你。”与其说朱友贞在安抚她，不如说更像是在敷衍她。

　　“不嘛。”张云霓撒起娇来，“你这次出征这么久，就算不想妾，也该想想妾腹中的孩子吧，孩子很想你，妾也很想你呢。”

　　李凌薇坐在榻上一愣：孩子？她和朱友贞有孩子了？

　　“你先回去，我晚些去看你。”朱友贞拗不过张云霓，只好改口。

　　“你一回来就到这里，姐姐已经离开四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张云霓狐疑地盯着寝阁里的烛光，“莫非？”

　　“你先回去吧。”朱友贞朝张云霓的侍女使了使眼色。

　　侍女方要扶着张云霓离开，张云霓步子快过往常，上前一把推开房门，刹那间一张花容月貌的小脸瞬间吓得大惊失色，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忘了合上。

　　“怎么，妹妹不认识我了吗？”李凌薇浅笑着，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张云霓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凌薇，又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朱友贞。

　　朱友贞神色从容道：“这次出征，我找到了凌薇。”

　　“所以你回来后，就一直没来看我？”张云霓嘴唇哆嗦起来，杏眼中噙满了眼泪，让人看着心生怜惜。

　　“凌薇刚回来，我想多陪陪她。”朱友贞轻描淡写地说。

　　“可我也需要你陪啊。”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张云霓潸然泪下，“自从你出征我就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可你却……你以前每晚无论多忙，都会陪我说话，哄我睡觉，还会给孩子讲故事。”

　　朱友贞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李凌薇，只要她说一句“你别走”，他就会义无反顾地留下来。

　　李凌薇此刻心里，似乎也有一丝想让朱友贞留下陪自己的冲动，她定了定神儿，平心静气道：“友贞，你还是去多陪陪云霓吧，她现在身怀六甲，很需要人照顾。”

　　朱友贞始料未及地一愣，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痛心”两个字写满了清秀的脸颊。

　　“既然姐姐如此说，那夫君……”

　　朱友贞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李凌薇，胳膊却揽过张云霓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随你回去便是。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还这般爱哭，也不怕让侍女们笑话。”

　　张云霓拭去眼泪，拉起朱友贞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娇嗔道：“孩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凌薇……”朱友贞欲言又止。

　　“这两日咱们赶路辛苦，你一定累了，快回去歇息吧。”李凌薇善解人意道。既然她不爱他，那就让别人好好爱他吧。

　　“姐姐刚回来，还是多多歇息，夫君就交给我来照顾吧。姐姐离开了这么多年，夫君的很多习惯想必都不熟悉了，以后我会慢慢讲给姐姐的。”张云霓嘴角挂起胜利的笑容，得意地扬起下巴。

　　“如此，便有劳妹妹了。”李凌薇淡然一笑。

　　张云霓略一惊讶，脸上露出一种隐隐的担心，疑惑地问向朱友贞：“姐姐回来了，阿公知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和父亲说。”

　　“明日阿公设宴，姐姐可愿一同前往？”张云霓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问道。

　　李凌薇低头沉思，心中暗自思量：明日，便能见到朱温了么？

　　“这件事，明日再说吧。”朱友贞面色微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张云霓挽起朱友贞的胳膊，“姐姐早些歇息。夫君，咱们回去吧。”

　　朱友贞又盯了李凌薇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子，临走前似是不放心地又嘱咐道：“灵芝，你在这里好好伺候夫人。”

　　“喏。”灵芝道。

　　李凌薇望着他们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是妒忌么？还是羡慕？她轻轻摇头，将这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她不妒忌，也不羡慕。

　　“夫人，天色晚了，婢子伺候您歇息吧。”灵芝走近李凌薇劝说道。

　　“好。”

　　一关上门，灵芝急匆匆地上前说道：“夫人，晋王命我来接您回去！”

　　李凌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