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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96孵化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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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响心里一紧,快步穿过店铺和后门相连的短走廊,推开生活区的门。
不大的客厅兼开放式厨房里,烟雾缭绕。抽油烟机卖力地工作着,但显然没赶上锅里发生的化学反应。陈暖系着那条印有小向日葵的围裙——那是她去年生日时,林响在夜市随手买的——正手忙脚乱地用锅铲对付平底锅里几块颜色深得不正常的、冒着青烟的不明物体。
她听到声音,回过头,脸上沾了点烟灰,眼睛被熏得有点红,但看见林响的瞬间,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哥!你回来啦!我在试做新菜!”
林响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确认她只是被烟熏到,没有其他异常,才松了口气。他走过去,关掉火,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做什么呢?这么大烟。”
“红烧肉啊!”陈暖指着旁边摊开的平板电脑,上面是美食博主的视频教程,“你说过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我想今天……试试看。”
她说到“今天”时,声音稍微顿了一下,眼睛飞快地瞟了林响一眼,又低下头,用围裙角擦手。
林响看着锅里那几块黑得堪比木炭、形状诡异的“肉”,又看了看料理台上摆着的五花肉、冰糖、酱油、料酒……配料倒是齐全。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
红烧肉。妈妈做的。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这个“概念”。记得妹妹陈暖爱吃甜口,妈妈总会多放一点冰糖,炖得肉质酥烂,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但具体是什么味道?
咸甜的比例如何?肉炖煮多久才算恰到好处?冰糖炒化时是琥珀色最好还是枣红色?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轻轻哼着歌翻炒时,侧脸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些细节,这些构成了“妈妈做的红烧肉”这个完整记忆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碎片……他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一种泛黄的、褪了色的“感觉”。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对妹妹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境下。
也许,就是那次“想说”的冲动,连同说出的话,一起被当成燃料烧掉了。
“哥?”陈暖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我看教程说要把糖色炒好,但我一倒肉下去就……”
“没有,很好。”林响打断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焦黑程度稍轻的“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瞬间,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焦苦,咸得发齁,隐约还有点诡异的甜,以及肉根本没炖烂的韧性和腥气。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然后笑了笑:“就是糖色炒过了一点点,肉炖的时间不够。下次我教你。”
陈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说好了!下次我们一起做!”
“嗯,说好了。”林响点头,转身把锅里失败的残骸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洗锅子。水流声哗哗作响。
脑海里,烬的声音凉飕飕地响起,带着惯有的嘲讽:
“演技不错。连自己味觉都快丢干净了,还能吃出‘糖色过了一点点’?”
林响没理它。
“哦,对了。”烬继续说,语气变得玩味,“你妹妹今天好像特别用心。不仅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肉,还偷偷在网上搜了‘心脏病人适合的温和食谱’,把原本重油重糖的方子改了又改。可惜,手艺实在烂得感人。”
“而且,小子,”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毒蛇吐信,“你真的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响冲洗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天?
他下意识地想摸手机看日历,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能当着妹妹的面看。
陈暖已经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擦料理台了。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围裙的带子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是什么日子?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父母忌日?不对,是在深秋,现在才刚入秋。
妹妹的……生日?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脑海,但没能点亮任何清晰的记忆。他只模糊记得妹妹的生日在秋天,但具体是哪一天?十月?十一月?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陈暖。她正踮着脚,试图把调料瓶摆回吊柜,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未褪尽的稚气。
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他……记不清了。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轻轻掏空了一小块。不剧烈,但那种持续流失的、空洞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看来是忘了。”烬嗤笑一声,“需要我提醒你吗?去年今天,她因为误食了一块同学给的、含花生碎的饼干,急性过敏,喉头水肿,送到医院时血压都快测不到了。你在抢救室外面,拳头捏得指甲掐进肉里,血滴了一地。”
“你当时发过誓,说再也不会忘记她花生过敏,再也不会忘记任何关于她安全的事。”
“现在看来,”烬的声音冷得像冰,“誓言和记忆一样,都是上好的燃料,烧得挺干净。”
林响的指尖猛地扣紧了冰凉的不锈钢锅沿,用力到指节发白。
花生过敏。
他……完全不记得了。
那种后怕的恐惧,抢救室门口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掌心被自己掐破的刺痛,看着妹妹苍白小脸插着管子时的窒息感……全没了。
只剩“妹妹花生过敏”这个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实感依附的“知识点”。
就像背下来的课文,没有温度,没有情绪,随时可能被下一把火焚毁。
“哥?”陈暖擦完桌子,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你怎么了?锅很难洗吗?”
“……没事。”林响松开手,关掉水龙头,把洗干净的锅挂好。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扯出一个微笑,“就是突然想起,今天是不是该去给你买那个……你一直想要的,新款绘图板?当生日礼物?”
他说出“生日礼物”四个字时,心脏悬着,仔细观察陈暖的表情。
陈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然后,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一丝淡淡的失落,但最后,都被一种更明亮的、柔软的笑意覆盖了。
“哥,你记错啦。”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的生日是下个月十七号。不过,绘图板我确实想要!你答应啦?不准反悔!”
下个月十七号。
林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一半,但随即是更深的自我厌弃。他连具体日期都记错。
“嗯,不反悔。”他走过去,揉了揉陈暖的头发,手感细软,“今天想吃什么?哥带你出去吃,庆祝……庆祝你第一次挑战红烧肉,虽然失败了,但勇气可嘉。”
“我想吃街口那家云吞面!”陈暖立刻说,雀跃起来,“好久没吃了!”
“好,就去吃云吞面。”
林响去房间换衣服。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左手腕上的监测腕带,指示灯不知何时从幽蓝变成了淡黄色,微微闪烁。
情绪波动,轻度。
他抬手,看着腕带上跳动的微小光点。这就是代价。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忘记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镌刻在记忆里的情感、承诺、和爱的本能。
他换好衣服出来时,陈暖也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个嫩黄色的帆布小包,站在门口等他,笑容灿烂。
“走吧,哥!”
“走。”
锁好店门,两人并肩走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很轻。陈暖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讲课口音好笑,哪个同学又闹了乌龙。
林响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早餐摊升腾的热气,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充满烟火气。
仿佛昨晚电影院的诡异,苏离带来的沉重信息,掌心疤痕的灼烫,记忆流失的空洞,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直到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信息。来自一个昨晚刚刚存入、没有备注的号码。
苏离。
信息只有一句话,附带一个地址和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紧急任务。‘996孵化巢’初步形成,已有一名夜班员工确认失联。地址发你。初步判断为‘疲劳’与‘焦虑’混合型心兽,暂定代号‘蛛母’。能力疑似‘编织噩梦’与‘情绪丝线操控’。建议携带稳定剂。我和阿光在三公里外待命,随时支援。如果选择拒绝,理解。但每拖延一分钟,可能多一个受害者。”
照片是在某个写字楼的大堂拍的,光线昏暗。电梯指示灯诡异地点亮着“13”这个数字,而旁边的楼层示意图上,最高只有12层。
咖啡机下方的托盘里,积蓄着满满一汪浓稠的、仿佛沥青的黑色液体。
一台无人操作的电脑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出一张哭泣的、扭曲的人脸。
林响停住脚步。
“哥?”陈暖疑惑地抬头看他。
林响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映着晨光的眼睛。她今天很开心,因为一次失败的烹饪,因为一顿普通的云吞面,因为哥哥一个记错了日期的承诺。
他想让她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想让这样的早晨,多一天,再多一天。
“暖暖,”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哥突然想起店里有点急事,要回去处理一下。你先自己去吃云吞面,帮我点一份,我晚点过去找你,好吗?”
陈暖眨眨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扬起:“又是哪个客人预约了奇怪的宣泄项目吧?好吧好吧,大忙人老板。那你快点来哦,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嗯,很快。”林响把钱包塞给她,“想吃什么随便点。我忙完就过去。”
“知道啦!路上小心!”陈暖接过钱包,挥挥手,转身轻快地朝街口的面馆跑去,嫩黄色的帆布包一跳一跳。
林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着与面馆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越走越快。
左手腕上的监测腕带,指示灯悄然从淡黄,转向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