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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兽蛛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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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楼位于新兴的科技园区,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本该是人流进出频繁的时候,但此刻大楼门口拉着警戒线,几名穿着物业制服的人面色不安地守在外面,阻止想进入的员工。
林响亮了一下苏离临时给他准备的电子证件(上面写着“特殊心理状况评估员”),物业的人虽然疑惑,但还是放行了。
一进入大堂,那股不协调感立刻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打印机和键盘的响声。前台空无一人,电脑屏幕黑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旧电路板过热混合着廉价咖啡粉的味道。
林响看了眼电梯。指示灯面板上,从1到12的数字键都暗着,只有“13”这个不存在的楼层,猩红地亮着,像一只独眼。
他走向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灯光惨白,照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他往上走,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带回响。一层,两层,三层……每层的安全门都紧闭着,门上的楼层数字清晰。
走到第四层时,他停下来。
安全门上的磨砂玻璃后面,似乎有影子晃过。不止一个。
他轻轻推开门。
眼前是一条普通的办公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玻璃隔断的工位。但此刻,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人。
他们穿着标准的办公室着装,衬衫、西装裤、套裙。所有人背对着门口,坐得笔直,面向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亮着,蓝光映在他们脸上,但他们的眼睛都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空洞地睁着,眼神涣散。
他们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正在打字。
哒。哒。哒哒。哒。
节奏不一,混乱,但持续不断。敲出的不是有意义的文字,而是一行行重复的、无意义的乱码和符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只有无数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的白噪音。
林响慢慢走进去。他看到一个女职员的侧脸,妆容精致,但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干涸了。她敲键盘的手指在发抖。
另一个男职员,领带松垮,眼睛布满血丝,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完了…… deadline……完了……”
他继续往里走。
茶水间里,咖啡机亮着“工作”指示灯,但出口下方接取的杯子里,不是咖啡,而是浓稠的、缓缓流动的黑色液体,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各种能量饮料的空罐和撕开的速溶咖啡包装袋。
空气中那股焦虑和绝望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呼吸。
左手腕的监测腕带,已经变成了刺目的鲜红色,持续震动。
情绪污染浓度,极高。
共鸣风险,高。
他取出苏离给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类似口腔喷雾的银色管子。他对着喉咙按了一下,一股清凉带着微苦的气体涌入口腔,顺着咽喉下去。几乎是立刻,那种被无形压力攥住心脏的感觉减轻了一些,腕带的震动频率也稍微放缓,颜色从鲜红退回深橙。
但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困意。副作用。
他甩甩头,继续探索。
在通往核心办公区的转角,他看到了“丝线”。
很细,近乎透明,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湿漉漉的光泽。它们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墙角、办公隔板的缝隙里垂挂下来,密密麻麻,像某种巨型昆虫巢穴的内壁,又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网。
一些丝线缠绕在那些僵坐的员工身上,手腕,脖子,太阳穴。随着他们无意识地敲击键盘,丝线也在微微颤动。
林响小心翼翼地避开垂挂的丝线,朝核心区走去。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开放的会议区或者休息区,但现在,被更多的、更粗的丝线层层包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两三米高的“茧房”。茧房表面,丝线缓缓蠕动,起伏,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茧房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和一种……吮吸般的、湿黏的声音。
应该就是那里了。心兽“蛛母”的核心,或者宿主所在。
林响停在几米外,右手的灼热感开始苏醒,皮肤下的淡红色纹路微微发亮。他调动着情绪,将警惕、对眼前景象的厌恶,以及对可能受害者的担忧,混合成一种可以燃烧的“专注”。
就在他准备尝试靠近时——
“叮——”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默认铃声。
在这死寂的、只有键盘敲击声的环境里,这铃声无异于惊雷。
刹那间,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坐在工位上的数百名员工,齐刷刷地,缓缓转过头。
数百张空洞的、苍白的脸,数百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全部对准了林响。
他们脖子、手腕上的透明丝线,骤然绷紧。
然后,茧房深处,那吮吸般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从茧房内部传出,穿透厚厚的丝线层,震荡着空气。
“嘶……外来……干扰……嘶……”
茧房表面的丝线疯狂蠕动起来,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口深处,两点幽绿色的、巨大的光芒,缓缓亮起。
像是眼睛。
林响暗骂一声,立刻掏出手机想按掉,却发现是陈暖打来的。
他下意识地想挂断,但在手指触到屏幕的前一秒,动作停住了。
他昨晚差点忘了她的生日(尽管记错了日期),今早抛下她一个人去吃面,现在又要挂断她的电话……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犹豫和分神里。
茧房洞口那两点绿光猛然暴涨!
“抓住……你了……”
伴随着嘶鸣,无数原本垂挂静止的透明丝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从四面八方,天花板上,墙壁里,工位下,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瞬间就缠上了林响的脚踝、手腕、腰腹!
丝线接触皮肤的瞬间,不是物理的束缚感,而是一种冰冷的、滑腻的、直接渗入皮下的触感,紧接着,是海量的、混乱的、充满绝望和焦虑的情绪碎片,顺着丝线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方案又被打回了!重做!今晚别想睡!】
【房贷怎么办?下个月就要逾期了!】
【孩子学校的费用,老家的医药费……】
【我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好累啊……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崩溃的念头,叠加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声浪,冲击着他的意识。腕带疯狂震动,颜色瞬间飙回鲜红,甚至开始闪烁危险的红光。
林响闷哼一声,右臂的纹路本能地燃烧起来,暗红色的光焰窜起,将缠绕上来的丝线烧断、汽化。但丝线太多,太密集,烧断一批,立刻有更多涌上。更可怕的是,那些丝线似乎能吸收他光焰逸散的情绪能量,变得更具活性,更坚韧!
他不得不调动更多情绪来对抗。愤怒——对这种剥夺他人意志的邪恶魔物的愤怒。守护——对被困在这里、被当成“电池”的普通人的守护欲。
两种强烈的情绪被他同时点燃,注入右臂。
轰——!
右臂的纹路光芒大盛,从暗红转向炽烈的金红色,甚至向左臂蔓延,在皮肤下勾勒出交织的、略显混乱的脉络。更强大的光焰爆发出来,瞬间清空了周身数米内的丝线,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像是要炸开。
同时燃烧两种情绪,尤其是“愤怒”这种本就暴烈的情绪,对身体的负荷和记忆的损耗,远超想象。
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又有东西从记忆的海洋里被蒸发掉了。也许是某次考试得高分的喜悦,也许是第一次独自旅行的兴奋,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又少了一块。
“哥?”
手机里,传来陈暖有些模糊、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异响和沉重的呼吸声。
“哥,你怎么了?你在哪?声音好奇怪……”
林响想说话,但一张口,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强忍着咽下,哑声道:“没……没事。店里,有点吵。你先吃,我马上……”
话没说完,茧房深处再次传来嘶鸣,这次带着愤怒和贪婪。
“纯净的……疲惫……焦虑……美味……更多……给我!”
更多的丝线,不再是透明,而是带上了一种污浊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从茧房洞口和四面八方涌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仅是束缚,更试图直接刺破他的皮肤,钻入体内,抽取更核心的“情绪”!
林响右臂的金红色光焰再次暴涨,但颜色已经有些不稳,在金色和暗红之间闪烁。他挥动手臂,光焰化作利刃,斩断一片又一片丝线,但脚步开始踉跄,意识被那些强行灌入的负面情绪碎片冲击得摇摇欲坠。
手机还贴在耳边,陈暖焦急的声音断续传来:“哥!你到底在哪?你那边什么声音?我听见……听见有人在哭?还有很多人在敲键盘?哥!回答我!”
“我……在……”林响视线模糊,他看到茧房洞口那两点绿光在逼近,一个庞大、臃肿、由无数疲惫躯体和焦虑丝线纠缠而成的阴影轮廓,正在从洞口挤出。“工作……很快……回去……”
“你骗人!”陈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根本不在店里!我听得到!那里很可怕!哥,你回来!你别去危险的地方!求你!”
妹妹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周围嘈杂的负面情绪,精准地扎进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别去危险的地方。
求你。
是啊,他答应过,要保护她,要陪她吃云吞面,要给她买绘图板,要看着她好好长大……
他今天,本来应该和妹妹在一起,过一个平常的、有烟火气的上午。
而不是在这里,被恶心的丝线缠绕,被绝望的情绪淹没,一点一点烧掉关于她的记忆,烧掉自己作为“林响”存在的证明。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带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丝……动摇。
或许苏离说得对,他应该更谨慎。或许他应该先撤退,等支援……
就在这心念微分的刹那。
茧房中的阴影,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胜利嘶鸣!
“抓住——破绽——!”
数根格外粗壮、尖端闪着寒光的暗红丝线,抓住他因妹妹电话而心神震颤、因自我怀疑而力量微滞的瞬间,如同毒蛇出洞,瞬间穿透了他周身光焰的薄弱处,刺入了他的双肩和腹部!
不是□□上的剧痛。
是直接针对精神的、更深层的穿刺和拖拽!
林响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意识被从那具疲惫不堪的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抛进了一个急速旋转、光怪陆离的漩涡!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陈暖最后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变得极其遥远,扭曲:
“哥——!!!”
然后,声音彻底消失。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