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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绪奇点应对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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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时,林响正在用湿毛巾擦右手臂上那些已经褪成淡粉色、但依旧微微凸起的纹路。
敲门声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规律得像心跳监测仪。
林响动作停住。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早上八点十七分。情绪宣泄屋的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到午夜。这个时间,不该有客人。
“谁?”他隔着门问,毛巾搭在肩上,左手摸向了柜台下面——那里有根备用的铝合金棒球棍。
“情绪奇点应对局,第七支队,苏离。”门外传来女声,音色偏冷,但咬字清晰,语速平稳,“林响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昨晚老城电影院的事,以及你右手里的东西。”
林响的呼吸缓了半拍。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着件同色系的长风衣。她没化妆,五官线条分明,尤其那双眼睛——右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左眼却嵌着一片泛着金属冷光的、结构精密的深蓝色镜片,镜片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光泽一闪而过。
她身后半步,站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男生,穿着印有卡通火箭的连帽卫衣,头发乱翘,抱着个半开的银色金属手提箱,箱子里露出各种导线和闪烁的指示灯。男生正低头快速戳着一块透明平板,嘴里嘟嘟囔囔。
“情绪奇点应对局?”林响重复。
“ESRB,Emotional Singularity Response Bureau。”门外的女人——苏离,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专门处理‘心兽’及相关异常事件的官方机构。林先生,昨晚电影院的三百六十七名幸存者,是我们负责收尾和记忆干预的。现场残留的情绪波动频谱,指向性很明显。”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嵌着机械镜片的左眼,对准猫眼。林响莫名觉得,那镜片似乎能直接看见门后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我们检测到了‘内在共鸣’的特征波频。这种波频,数据库里只记录了七次。前六次的持有者,档案状态都是‘已死亡——失控自焚’。”
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实验报告。
“你是第七例,也是唯一存活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我们认为,这和你右手内寄生的高维情绪聚合体——你们称之为‘烬’——的压制作用有关。能开门谈谈吗?关于如何让你继续活下去,以及如何避免你妹妹陈暖被卷入更危险的境地。”
最后那句话,让林响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拧开门锁。
门开了,清晨微凉的风和淡淡的香水味一起涌进来。苏离的视线在他脸上和右臂裸露的皮肤上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身后的男生从平板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眼睛发亮:“哇哦,真的是活的‘星火阶’共鸣者!纹路好清晰!能让我扫描一下吗?就一下!我想采集初始数据——”
“阿光。”苏离打断他,侧身进了店,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陈列的各种情绪宣泄器材,“正事。”
“哦哦,好。”叫阿光的男生赶紧跟着进来,把手提箱放在一张按摩椅上,打开,里面是更复杂的仪器和屏幕。
林响关上门,靠在柜台边,没说话。
苏离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板,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屏幕展开在半空。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数据流,以及几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六个不同的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他们共同点是,身体某个部位都有类似林响手臂的纹路,只是颜色、形态各异。最后的状态照片,却都是焦黑的、扭曲的、仿佛从内部被烧成空壳的残骸。
“王明,三十一岁,共鸣情绪‘狂喜’,失控后于市中心广场自燃,波及十二名路人。”
“李静,二十四岁,共鸣情绪‘憎恨’,失控后于住宅楼内引发情绪爆炸,整层楼居民陷入永久性谵妄。”
“赵海,四十九岁……”
苏离平静地介绍着,每说一句,投影就切换一张更凄惨的照片。
“他们都是‘内在共鸣者’。不需要任何外置的情绪晶石或引导装置,天生就能将强烈情绪转化为实质性的能量。效率极高,但代价是……”她看向林响,“情绪本身会成为燃料,而燃料烧尽之后,燃烧的就是承载情绪的记忆,最后是人格结构本身。前六人,都在共鸣强度突破某个临界点后,记忆链崩解,人格蒸发,剩下的生物本能和纯粹能量……把自己烧成了灰。”
她关闭投影,金属板收回口袋。
“而你,林响,共鸣觉醒至少三年,经历了昨晚那种强度的情绪燃烧,不仅还活着,意识清醒,甚至还能进行基础逻辑对话。”苏离那只机械左眼的镜片上,数据流再次快速滚动,“我们分析认为,是你体内的寄生聚合体‘烬’,在强行压制你的共鸣深度,用某种方式‘稀释’了情绪燃料,延缓了燃烧进程。它像一道保险丝,或者……一个沙漏的窄颈。”
林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你们知道烬?”
“我们知道三年前发生在城西工业区的‘绝望溢出事件’。”苏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开始苏醒的街道,“现场检测到史无前例的情绪污染浓度,以及两股相互纠缠的高维存在波动。一股彻底消散,一股微弱残留,并伴随一名幸存少年——就是你。我们追踪了残留波动的去向,但它很快隐匿了,直到昨晚在电影院重新爆发。”
她转过身,机械左眼锁定林响:“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林响。恰恰相反,ESRB的职责之一,就是收容、保护并尝试引导‘内在共鸣者’,避免他们失控,也避免他们被其他组织利用。尤其是……被‘终焉乐团’盯上。”
“终焉乐团?”
“一个信奉‘情感是痛苦的根源’,致力于清洗全人类情绪,创造所谓‘绝对理性世界’的秘密组织。”苏离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轻微的、近乎厌恶的情绪,“他们一直在搜寻并猎杀‘内在共鸣者’。因为共鸣者的‘心火’,是他们执行‘绝响交响曲’计划的最大障碍,也是……最理想的‘乐器’材料。”
店里安静下来。阿光敲击平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林响慢慢说,“你们找上门,是要‘收容’我?”
“是合作。”苏离纠正,“你以编外顾问的身份加入ESRB第七支队。我们为你提供情报、技术支持、医疗保障,以及尽可能的情绪稳定方案。而你,协助我们处理心兽事件,并在必要时,对抗终焉乐团。”
她走近几步,从西装内袋又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响。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和、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我弟弟,苏鸣。”苏离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点,“三年前,他也是‘内在共鸣者’。在他失控前,被终焉乐团带走了。现在,他是他们麾下的干部之一,‘独奏者’。”
林响看着照片上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年轻的脸,没说话。
“帮我找到他,带他回来。”苏离抬起眼,那只正常的深褐色眼睛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执拗,“这是私人请求。作为交换,ESRB会动用一切资源,寻找缓解你妹妹‘纯净希望体质’对心脏负荷的方法。她的病情,你很清楚,常规医学手段已经到极限了。”
林响捏着照片,指尖有些发白。他想起了昨晚“节拍器”的短信。关于控制力量,关于让妹妹活下去。
两个选择,以不同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把照片递回去。
“可以。”苏离接过照片,小心收好,“但时间不多。电影院事件闹得不小,虽然我们封锁了消息,但终焉乐团一定有他们的信息渠道。另外……”
她看了眼林响右臂的纹路。
“你的‘星火阶’还不稳定。过度使用,或者同时共鸣多种矛盾情绪,会加速记忆流失和人格磨损。阿光会给你一套基础监测手环和应急稳定剂。下次共鸣前,至少让我们知道。”
阿光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腕带和一个金属小盒,殷勤地递过来:“腕带实时监测你的情绪波动和纹路活性,超标会震动报警!稳定剂是口服喷雾,感觉要失控时喷一下,能暂时降低共鸣敏感度!不过有轻微嗜睡副作用……”
林响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苏离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根据你妹妹的医疗记录和我们的监测,她的‘纯净希望’波动近期有增强趋势。这或许是她身体自我调节,但也可能意味着……她的体质正在主动‘觉醒’。这意味着什么,你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或许有答案。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拉开门,带着还在埋头戳平板的阿光离开了。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响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腕带,冰凉光滑的材质贴着皮肤。他把它戴在左手腕上,腕带自动收缩,贴合手腕,侧面一个极小的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焦糊味。
从后面的生活区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