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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奉县篇8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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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燥热,田间的忙乱还在继续,方才刘景行中暑晕倒一事,让伊瑾心里一直揣着几分不安。
他看着身前还在埋头割稻的温征铎,心想:或许聊聊天,让温征铎脑子清醒点就不会晕了。
他思索片刻,努力寻找话题。
“今早出门劳作,主公为何不曾唤我?”
温征铎手里的镰刀一顿,直起身擦了把汗,有些无奈地回道:“我清早特意到门前唤过先生了,只是先生始终没有应声,我便不敢再多打扰。”
伊瑾眉目蹙起,却理直气壮道,“那时我尚且安睡,你直接将我叫醒便是,怎可自顾自离去?”
温征铎闻言,抬眸看向他,神色朴实又认真,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我就住先生隔壁。先生夜里的动静,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知晓先生夜里睡得并不安稳,便不忍再晨起惊扰。再且,先生早上根本是醒着的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伊瑾身形微僵,手中折扇的动作猛地停住。
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的薄红,眼神微微飘开,整个人瞬间陷入莫名的心虚,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了。
他后悔提这件事了。
他夜里本就被没完没了的蝉鸣搅得心烦意乱,再加上三伏天酷暑熏蒸,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口闷得发躁,又没处发泄,便时不时翻身拧动身子,偶尔烦闷至极,还会下意识抬手轻捶床板,或是无意识往墙上蹭撞、暗自撒气。
他自己夜里闹得浑然不觉,哪里料到隔墙有耳。不过现在想来,动静确实挺大的。
伊瑾面上端着清冷自持,心底早已一阵羞赧心虚,再没底气再辩解半句。
总不能直白说,我夜里是被蝉吵得睡不着,天热烦躁,在拿床榻和墙壁撒气吧?
只好抿着唇,轻咳一声,目光躲闪,含糊地带过话题,半点不敢对上温征铎老实又关切的眼神。
“日头已经升到晌午,暑气太盛,我们先回营用饭歇息吧。”
温征铎摇了摇头,继续弯腰干活,“田里农活还没做完,先生先回去就好,我再留一阵。”
伊瑾闻言,脚步立定,折扇合起,神色认真又执拗:“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温征铎:“……”
他转头看着田埂上站得笔直、一副绝不妥协模样的伊瑾,顿时彻底没了脾气。
一边是地里待收的稻谷,一边是闹小性子不肯独自回去的先生,左右为难,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好吧。”
他无奈放下手里的镰刀,转头招呼一众士兵,暂且停下手中活计,带着所有人一同收工,返程回营休息。
一行人踏着正午滚烫的日色往营地走,暑风卷着田间的稻香与尘土。
伊瑾和温征铎走在众人后面,步子慢悠悠的,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主公今日,是心情不好?”
温征铎脚步猛地一顿,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错愕:“竟有这么明显吗?”
“嗯。”伊瑾轻轻点头,“平日里但凡得空,主公总会主动凑过来同我说话,或问课业,或闲聊杂事。而今日,却一直是瑾主动找主公,主公才肯说话。”
往日闲时,温征铎确实总爱黏着他,或是请教经世问题,或是唠些田间俗事,若是嘴甜些能把伊瑾哄得心境舒展,偶尔还能侥幸免去一日策论功课。今日却全程沉闷,反差实在太过显眼。
伊瑾微微偏头,轻声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温征铎唇瓣动了动,神色几番犹豫纠结,眉头始终紧锁。沉默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手探入衣襟怀中,缓缓取出一封折得整齐、边角都被揣得发皱的信纸。
伊瑾眸中浮起几分疑惑,伸手接过,抬手展开,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武州,瘟疫。
信纸薄薄一张,却重得伊瑾指尖微沉。
他垂眸,翻到第二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字迹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执笔之人强忍着剧痛写下。
最顶端的那个名字,赫然入目——令外甥。
伊瑾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温征铎早前与他闲谈时,曾提过,这是他姐姐的长子。他离开武州时才一岁有余,刚会咿呀学语,抱着他的脖子喊舅舅。
而温征铎的一众家眷,自他加入义军,站稳脚后,便一直留在武州安置。
他尚且如此,麾下一众将士的妻儿老小、至亲眷属,也大多扎根在武州。
温征铎的至亲,已因瘟疫殒命。
那纸上,紧随其后的一长串姓名,究竟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风掠过田埂,卷起地上的碎草叶,周遭燥热的暑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方才田间的喧闹、嬉笑、烟火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伊瑾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被攥出深深的折痕,他抬眼看向温征铎,眼前这个向来赤诚憨直、满身烟火气的少年将军,此刻肩背垮着,眼底是藏不住的通红与死寂,满心皆是至亲离世的剧痛,还有对麾下将士、满城眷属的无尽愧疚。
两个人并肩走着,周遭士卒的说笑声远远飘来,衬得这一隅格外沉郁。
伊瑾本就向来不擅温言安慰,不懂什么软语宽心的话,只抬起手,指尖轻落,拍拍温征铎的肩头。
动作生涩,却已是他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温征铎慢慢低下头,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勉强朝着伊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苍白又单薄,反倒像生怕他忧心,要反过来来安抚他一般,仿佛深陷悲痛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那些难过、酸涩、心如刀割,他早在昨夜一个人偷偷熬完了,眼泪也早已哭尽。如今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惶然与两难。
温征铎喉间发紧,微微压低了嗓音,“这封信,其实昨晚就送到了。”
伊瑾目光朝前望去,前面一众士兵还在三三两两说着下午的分工,语气轻松,对武州发生的一切似全然不知。他一瞬便全然会意,转头轻声问道:“主公打算,何时告知众人?”
温征铎脚步骤然停住,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也不敢。
所有人的亲人大多都还留在武州,一纸瘟疫消息,便是天崩地裂。
他更不敢去看大家得知真相后,那些失望、茫然、崩溃的眼神。
他怕自己撑不住,更怕整个军心,就此彻底散掉。
伊瑾看得通透,轻声开口:“若是此刻骤然公示,所有人的心气都会瞬间散了。”
温征铎喉头滚动,沉沉应了一声:“我知道。”
现在正是双抢最要紧的时候,早稻要收,田地要翻,晚稻要插秧,每一分力气都要攥紧了用在田里。
这群人跟着他背井离乡,日日吃苦,撑着他们熬下去的,就是武州老家的亲人尚在、还有一处归处。
一旦噩耗脱口,天就塌了。
没人还有心思割稻劳作,粮食若是烂在地里,整个营地秋冬都熬不过去,到时候不是离散,就是饿死。
“所以只能先瞒着。”温征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要先撑过双抢,把稻谷全部收进粮仓,营地根基稳住,才有底气再说。”
伊瑾微微颔首,这已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但不能只你一人瞒着硬扛。”伊瑾转头看向他,“刘景行、十七,包括十二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有些事,是要不是一个人扛着,就不会太难。而且多点人,也方便帮你商量对策。”
温征铎闻言一怔,心底那块堵得发疼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丝。
他一直怕自己撑不住,又不敢找人分担,总觉得主公就该万事自己扛。
“等田里农事全部了结,粮草入仓,诸事落定,再挑一个暮色沉缓的傍晚。”伊瑾缓缓道,“先只说武州瘟疫四起,缓一日,再慢慢公示亡故名单。循序渐进,总比骤然天崩地裂要好。”
温征铎垂着头,眉眼满是疲惫与无奈,低声喃喃:“也只能这样了。”
他终究还是懦弱,既怕看见众人崩溃大哭,更怕迎上那些失望、茫然、无处安放的眼神。
可眼下,他没得选。
往后这段日子,他要一边装作无事发生,带着大家下地抢收稻谷;一边夜里独自揣着这封死讯,反复煎熬,夜夜难安。
伊瑾看着他的侧影,垂肩耷首、满心郁结,实在太过沉闷。
伊瑾思来想去,想缓和一下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便故作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还带着几分故作清冷的矜傲:“日后若是心里实在熬得难受,无处纾解,我也可以大发慈悲,准允你到我屋里哭上片刻。”
温征铎闻言猛地抬眸,眼底怔然一瞬,嘴角牵起一抹不自觉的笑。
他低声应着,声音轻轻的:“好。”
好像只要有这句话,往后那些翻江倒海的难过,就总算有一处可以悄悄安放的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