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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奉县篇9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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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悄然往前翻页,成片金黄的早稻尽数收割,躺在营里的空地上安心晒着太阳;田泥翻整一新,嫩绿的晚稻秧苗齐齐插遍田间,满目清润生机。连日紧绷的忙碌骤然卸下,营中众人总算能松口气,得一段清闲歇息的时光。
暮色沉沉落尽,夜色漫过整片田野,晚风带着田间微凉的水汽,吹散了白日所有燥热。
夜里无事,温征铎便独自沿着绵长田埂缓步巡查,查看各处田水走势与沟渠通畅。一圈巡完,他寻了块干燥粗实的老木头,独自坐下。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虫鸣阵阵,他一个人在夜色中,望着远处茫茫田野,怔怔发呆,满腹心事无处安放。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有个狗头悄悄探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
下一刻,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在他身旁从容坐下,正是伊瑾。
温征铎摸不理脑袋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先生还不去歇息?”
伊瑾挥动袖子驱赶蚊虫,目光淡淡扫过远处的稻田,语气随意又平淡:“夜里睡不着,牵着不理出来散散步。”
不理也跳上横木,端坐在两人中间,脊背挺得笔直,模样神气又乖巧,倒仿佛身侧这两个满腹心事的人,都是归它照管的小弟。
四野静得温柔,蛙鸣断续起伏,连夜里的风都透着松弛。
“素月溶溶覆野畴,清塘浮影漾光柔。
晚风徐拂微涟起,十里蛙声兆稔收。”
伊瑾在心底默默念着。
就在这份安宁里,不理忽然轻轻汪了一声。
伊瑾冷不丁被这声犬吠惊得心头一跳,当即转头望过去。
连日重压悬心,时时刻刻紧绷的温征铎,终究撑不住了。方才还静静坐着,不知不觉间脑袋一歪,毫无防备地一头栽在了不理的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本只想借着晚风稍稍眯一瞬,没想到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心力耗空全都涌了上来。
伊瑾静静凝望着他熟睡的侧脸,沉默片刻,抬手轻轻示意不理挪到一旁去。随后他悄悄往温征铎身边挪近几分,伸手稳稳托住,将温征铎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肩头,动作轻缓温柔,生怕半点动静惊扰到他。
安顿好之后,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凑过来的不理毛茸茸的脑袋,心底不由暗自思忖:
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我这般了。
陪着主公守夜,还任由他靠在肩头安睡,事事都陪着、处处都迁就。主公有我在身边,当真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月光淡淡铺洒在连片田亩上,水面映着月色,一片波光粼粼。偶尔晚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涟漪,几声蛙鸣远远荡开,清浅又柔和。
往日白日里吵得他心烦意乱、辗转难眠的蝉鸣,此刻隐在夜色林间细细浅浅,竟一点也不聒噪了,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安逸宁静。
“向日蝉鸣扰客意,今栖林杪韵悠悠。”
伊瑾心底忽然漫出一句柔软的念想:要是日子能一直就这样安稳下去,该多好。
一念起落,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而生——要不要劝一劝温征铎,往后索性不要再回武州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飞快压了下去。
一丝浅浅的不安,悄然缠上心头。
如果日后他都知道了,还会这样安心留自己在身边吗?
伊瑾不安地抿起嘴,微微垂眸,轻声念出了最后一句:
“唯愿,惟愿长存此夜幽。”
四下清宁才存续了片刻,还没来得及长久贪恋。
原本乖乖伏在伊瑾腿上的不理,忽然猛地站起身,耳朵竖得笔直,短促地叫了两声,紧接着撒开爪子,一边吠叫一边朝着营地的方向飞快奔去。
伊瑾险些也沉沉睡去的,骤然被这阵动静惊得瞬间回神,心头猛地一紧。
不理向来亲人,即使是陌生人也不会抱有太大敌意,若不是当真察觉到异样、隐隐有危险将至,绝不会这般突兀躁动。
身侧的温征铎也倏然睁开双眼,刚睡醒的脑子一片懵懵沉沉,眼神惺忪茫然,人还没彻底缓过神来。
伊瑾顾不上多说,当即伸手一把拉住他,攥着他的手腕,脚步匆匆就往营地方向赶。
温征铎脚步踉跄,整个人一头雾水,满眼都是大大小小的问号:发生什么了?
夜色笼罩的营房之间,一道陌生身影正伫立在刘景行的屋舍门前,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不理脖颈毛发尽数竖起,冲着那人陡然高声吠叫,声划破寂静夜幕。
月光冷白倾泻而下,将那人手里寒光凛凛的短刀照得一清二楚。
方才还睡意朦胧的温征铎,瞬间彻底清醒,下意识去腰间找刀,声色紧绷:“谁?!”
那人被撞破行迹,心头一慌,见状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逃。不理铆足劲头追出去好远,一路吠吼把人逐出营地。
温征铎下意识抬脚就要往前去追,手腕却被伊瑾一把拉住。伊瑾微微摇头,抬手指向地面,示意他低头去看地上错落的脚印。
温征铎垂眸一望,目光骤然凝住。
这鞋印纹路制式格外特殊,是县衙差役专属的靴履,寻常人绝不会穿。他眉头紧锁:“宇文燕?”
伊瑾缓缓摇头:“他不敢做这种事,再者,他也没有刺杀刘景行的理由。你仔细想想,这段时日,景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温征铎凝神回想,心头愈发纷乱。
自从早前察觉地籍账目暗藏猫腻开始,这整整一个月里,刘景行整日在外奔走查核,极少回营。若不是恰逢双抢农忙,平日里几乎根本碰不到人,他在外查账得罪了谁、卷入了什么,自己竟全然不知。
担忧密密麻麻缠上心头,温征铎脸色沉沉,快步走上前抬手轻叩刘景行的房门,低声唤道:“景行,睡了吗?”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漫了上来,房门并未落锁,轻轻一推便应声敞开。这屋子采光极好,今夜月色又格外清明,无需点灯,清辉落满屋内,万物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空无一人。
案几上散乱摊着地籍、税单,一旁算盘上还停着没拨完的账目,地上算筹摆放得整整齐齐,排布规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切看着都再正常不过,唯独少了最该在此处的刘景行。
温征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各种最坏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越想越慌,甚至已经开始暗自盘算,万一真出了事,该如何向刘景行的家人交代,该如何以死谢罪。
他声音发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伊瑾:“先生,这下完了。”
伊瑾神色淡然,淡淡开口点破:“你瞎担心什么?这两天他一直和十七在一起,这会儿估计也在十七那儿,你竟半点不知?”
温征铎闻言,先是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可下一瞬又猛地反应过来——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别扭又酸涩的滋味,像自家精心照看的嫩白菜,悄无声息被人拐走了一般,说不出的别扭。
伊瑾将他这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眼底忍不住漾开笑意,竟低低笑出了声。
温征铎本就满心焦灼慌乱,见他还笑得出来,顿时更急了:“先生笑什么?”
这话一出,伊瑾反倒笑得愈发开怀,眉眼弯起,笑意漫溢开来。
“你又不是他的父兄长辈,怎么都要事事操心。”
温征铎当即恼羞成怒,急急辩解:“这不一样!景行年纪还那么小,孤身在外实在太不让人放心了。”
他急得在原地来回跺脚转圈,偏偏顾忌着地上整齐的算筹,又不敢随意乱走,束手束脚的模样格外鲜明。
伊瑾望着他这副模样,笑意越发放肆,眼角都隐隐沁出一点浅浅的泪花。
其实这个念头,他早心底藏了许久,从前一直不敢说。也是这些日子,他慢慢笃定,温征铎对自己有着近乎无底线的包容与纵容,才敢这样直白打趣,还笑得这般毫无顾忌。
温征铎急得焦头烂额,认真开口打定主意:“往后还是让他搬来我屋里住吧,这样朝夕都能看着,也能安心些……”
话音才刚落下,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伊瑾,神色骤然一敛,瞬间收了所有笑意,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不行。”
方才笑意尽数敛去,伊瑾神色淡下来,语气条理分明。
“主公起居本就该清静无扰,每天思谋公务、心绪难平,身边住了旁人,动静一多,歇息便更不安稳。景行尚且年少,白日查账本就劳心费神,夜里也该有自己的空间,挤在一处诸多不便,于你于他都算不上妥当,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像在考量情理,可眉眼间的着急却怎么都遮不住。
温征铎听得满脸茫然,不理解伊瑾为什么要这么说,只老老实实开口:“可景行也不是外人啊,都是身边可信之人,住着无妨的。”
这话一出,伊瑾心底那点酸涩瞬间翻涌上来,语调轻轻凉凉,直戳过来:
“合着旁人都不是外人,就我反倒成了那个多余的外人,是吧?”
温征铎当场懵住,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眉头皱起,满心都是不解:“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伊瑾不再多辩解半句,多说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心思狭隘。
他偏过头,语气疏疏落落,直接转身移步:“随你怎么想。对了,你今日的策论还没写。”
温征铎一下子慌了神,彻底摸不清头绪,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了脾气?
就像他不明白伊瑾刚才的笑点一样,此时的他也无法明白伊瑾生气的点。
他连忙快步跟上,语气急巴巴的:“不是说好双抢这几日可以暂且歇息不用写的吗?我写就是了,先生你别这样……先生!”
他一头雾水满心着急,跟在伊瑾身后左右解释却越抹越黑,最后也只换来伊瑾的一个白眼和甩袖。
路边草丛半人高深,两道身影正悄悄扒着草叶,探头探脑往那边张望。
不久前刘景行还在案前对着地籍算得入神,不料突然就被十七一阵风似的拽着往外拖,稀里糊涂就被塞进了这片荒草丛里。接着就是一个人拿着刀在他面前鬼鬼祟祟地转,把他吓得不轻。
刘景行看过事情的全貌,一脸懵懂,眼神直直的,小声嘀咕:“他们……这是在吵架吗?”
十七抱着胳膊,看得门儿清,咂了咂嘴,悠悠吐出四个字:“啧啧,补阙灯檠。”
刘景行一愣,懵懵懂懂眨眨眼:“什么意思?”
“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十七故作高深。
此时,温伊二人也正好离开。
草丛里,刘景行见他们闹了别扭,心里实在看不下去,便想起身出去劝两句。
刚要迈步,十七立马伸手捂住他的嘴,一把将人又拽回草丛里压着。
刘景行挣开他,小声蹙眉:“你干嘛?”
十七紧张兮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出声!”
一直等到温征铎和伊瑾的身影走远,彻底没了动静,十七这才放开他,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我了,你刚才要是贸然出去,信不信明天就能被公子悄无声息给灭口。”
刘景行满脸诧异。
在他印象里,伊瑾只是性子冷淡、做事讲究些,人品气度都无可挑剔,怎么都联想不到这种杀伐的样子,便轻轻摇头,表示不信。
十七挑眉:“你还不信?”
刘景行认真点头。
十七压低声音,故意卖关子:“我之前跟你说过吧,公子身边除了我和十二,原先还有个十五。你知道十五是怎么死的吗?”
刘景行心头微微发紧,好奇又有点怕,乖乖摇头。
十七故作神秘,慢悠悠编起故事:“那也是个月色清亮的夜晚,十五轮值守夜,忽然听见假山后头有隐隐的哭声。他提着灯笼悄悄走近,竟撞见公子独自躲在假山后暗自垂泪。公子察觉到他,转头一记眼刀扫过来,缓缓开口……”
刘景行听得屏息,忍不住小声催:“说什么了?”
十七忽然狡黠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眉心:“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该回去睡觉了,小算呆子。”
刘景行一愣,当即捂住额头,又羞又气:“不肯说便罢,何必故意捉弄我。我回去睡了。”
说完便起身往自己屋子走。
十七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独自小声嘀咕:“我哪儿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又不在现场……”
他一边嘟囔一边往自己住处挪,忽然一个毛茸茸的狗头从旁边钻出来,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十七一见是不理,立马乐了,蹲下揉揉狗头、扯扯狗脸,小声道:“对吧不理,咱又不在当场,怎晓得内情?反正十五就是死了,没错!”
奉县城里,宇文燕正卸了外衫,准备歇息,忽然没来由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一脸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