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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奉县篇7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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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中伏,天气愈发炎热。
蝉似乎要燃尽自己的生命,在世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断断续续的嘶叫,吵得伊瑾无法安眠。他用被子蒙着头,捂出满头大汗。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谈笑声此起彼伏,掺杂着金属碰撞声。
伊瑾从被子里探出头,见天色微明,有人在门口停下。
“先生,醒了吗?”
是温征铎。
然而伊瑾现在烦的厉害,一点也不想回话。他翻身面向墙壁,不作答复。
温征铎在门外徘徊几步,却没推门进来。
人声渐渐远去,伊瑾也在不知不觉间,又陷入了迷糊的浅睡。
伊瑾再次醒来,是被阳光恍到眼睛。
他浑浑噩噩地起床、走出房子,下意识想找温征轻帮自己打洗漱的水。
结果找了一圈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只有不理趴在一棵树下,溶化成一摊“狗饼”。
四周静的可怕,只有蒸腾的暑气在他耳边不断沸腾。
伊理的心跳开始莫名加快,额上渗出的汗分不清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恐慌。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回应温征铎,以至于主公终于受不了自己的无礼,弃自己而去。
伊瑾在不理疑惑的目光中又徘徊了几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被主公抛弃上,丝毫未注意到现在是什么节气。
显然人不能只读死书,更不能乱睡懒觉,不然真的会变傻。
不理似乎注意到他的局促,走过来咬住他的衣角不断向外拖。
伊望不明所以,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去处,便任由它拽着自己向营地外走去。
不理将他拖到一处稻田,伊瑾刚来的时间也曾经过此处。这儿本是田家树的地,但因为人皆离散,荒废了一段时间;后来温征铎他们来到这儿,就接手了这块地。
伊理这才想到,好像确实是到收早稻的时候了。
此刻的众人都埋头在一片金黄里,弯腰割着成熟的稻子。
他们用的的镰刀是几前整理营地时找到的,更有甚者居然直接拿了平时干架的家伙。
温征铎也随着众人埋头在地里,丝豪没有半点将军的架子。
他将稻子一拢,割下,然后整齐地放进背上的竹筐里,等装满后再拿去分离谷粒,茎叶丢回地里做肥料。
每席地都重复着这个流程,割下、装袋,最后统一用车拉回营里脱粒。
因为配合得当,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个时辰,大半的田都已收完。一些较早收完的地,已经有人向邻村借好牛,开始翻地准备插晚稻了。
温征铎弯着腰,头一下也没抬,额前的碎头沿在脸上,汗水不断滴进浑浊的水田,神情专注堪比听伊瑾讲课。
不理把伊理带到田边的小路上,仰头冲着温征铎叫了两声。
温征铎闻声直起身,腰背一阵酸麻,眼前发黑,晃了几晃才站稳,像只大狗似的甩甩头,眯眼辨认来人。
汗水被这一甩,恰好溅了几滴到伊瑾身上。
伊瑾当即蹙眉,以袖遮面。
温征铎一怔,瞬间反应过来,慌得连忙上前:“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脚下一虚,竟直接扑跪在伊瑾面前,脸上沾了泥屑与稻芒,狼狈不堪。
傍边的士兵被吓了一跳,但在看到温征锋没死后,竟又弯下腰,头都不开抬一下了。
将军,那是什么?有稻子重要吗?
伊瑾默默后退一步,却还是帖心地递上手帕。温征锋连滚带爬地起来,接过手帕,尴尬地失笑,一排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突兀。
伊瑾默默侧头,本来天上就有个太阳了,现在面前又来了一个,让人招架不住。
“这么大的太阳,不回去歇歇再来?”伊理关心道,语气却有些不自在。
温征铎捡起镰刀,用衣角把刀刃擦干净。
“镰刀和耕牛都是找乡亲们借的,得在人家用之前送回去,不赶去不行啊。”
“哦。”
温征铎继续弯腰干活,伊瑾在后面跟着。虽然伊瑾一句话也没说,可心里却不自觉地乱想:
原先竟是我想偏了。不过也是,主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忍心弃我而去呢。不过是我自己赖床不起,怎么反倒怨起主公来?
我明明都给主公准备新衣服了,为什么还穿那破布衣?
本来就不爱干净,现在又浑身汗味,满身是土,回去了必须扔水里好好洗洗。
伊瑾思绪越飘越远,竟都开始想温征铎的下一件衣服要怎么裁剪、配什么熏香、配饰这等没用的事了。
温征铎继续弯腰割稻的间隙,却总觉背后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疾不徐,却叫他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镰刀都慢了几分。
他强撑着又挥了几下,终究扛不住那股莫名的局促,直起身回头,撞进伊瑾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眼底,顿时心里发毛。
攥着镰刀柄干咳一声,温征铎硬着头皮开口:“先生若是无事,不妨、不妨也来帮忙?”
伊瑾闻言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转瞬便掩去。
他微微蹙起眉,素白的指尖轻抵着下颌,身形本就清瘦,立在烈日田埂间,更显纤弱。抬眼看向温征铎时,眉眼间染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语气轻软,带着些刻意的示弱:“主公真的忍心让瑾下地干活?”
话音落时,他还轻轻拢了拢衣袖,仿佛下一秒沾了泥土便会受不住似的。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态。
温征铎当场愣在原地,握着镰刀的手一松,差点没拿稳。
看着眼前眉眼微垂、不堪劳作的先生,哪里还有半分逼他读书时的凌厉,和平时的冷清。
他连连摆手:“不忍心、不忍心!是我唐突了,先生歇着就好!”
说罢,慌忙转过身,更卖力地挥起镰刀,只留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伊瑾望着他慌乱的背影,垂在袖中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
他立在田埂上,看着温征铎笨拙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浓。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手腕轻扬,缓缓摇动,清风徐徐。
温征铎本就被烈日晒得浑身燥热,身后忽而传来阵阵清凉风意,带着扇骨上淡淡的竹香,混着伊瑾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绕在身侧,暑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心头一暖,动作愈发利落,只是割到田垄边缘,再要往水田深处走去时,身后的风忽然停了。
温征铎疑惑回头,只见伊瑾站在原地,没动脚步,握着折扇的手垂在身侧。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竟染了几分茫然,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还带着一丝无措,竟看得他心头一软。
他握着镰刀,顿在原地,进退两难。
伊瑾就站在田埂边,一步也不肯挪动,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却满是不肯迁就的执拗。
他向来喜爱干净,素色的袍子从不肯沾半粒灰尘。能站在土路上陪温征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要真让他下到地里,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温征铎终究败下阵来,无奈轻叹一声,索性只割靠近路边的稻子,再也不肯往深处去。
于是便出现了这般奇景——
旁人割稻都是从四周往中心推进,唯独温征铎,只沿割路边的。以至于明明挥镰不停,但从别人的视角来看,整块稻田看上去竟丝毫没见少,稻浪依旧金黄浓密,瞧不出半点收割的痕迹。
不远处一同劳作的士兵们,时不时抬眼瞟过来,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惑,私下里小声嘀咕。
“将军……是真的在干活吗?”
“看着比谁都卖力,怎么田一点没少啊?”
“将军该不会……偷偷偷懒了吧?”
而柳坚直接直起腰,朝着温征铎语重心长地喊了声:“征铎啊!都当将军了,得有点模范意识啊!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偷懒呐?”
温征铎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看自己割完的地方,感觉委屈到了极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抬眼偷偷瞄了瞄身侧依旧慢悠悠扇风的伊瑾,张了张嘴,半个字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是先生不肯挪步,他只能割路边的稻子吧?
伊瑾却仿若未闻,依旧立在原地,折扇轻摇,半点没有要挪动脚步或者为温征铎辩解的意思。
日头越来越毒辣,田埂边站久了,伊瑾也渐渐觉得无趣,手中折扇摇得慢了许多,目光闲散地向四处张望散心。
视线遥遥掠过稻田尽头,恰好落在正在远处清点谷堆的刘景行身上。
他正埋头登记着一袋袋谷粒,身形看着有些晃晃悠悠。伊瑾不过轻轻眨了一下眼,再抬眸望去时,原地已然没了刘景行的身影。
他心头微顿,凝神细看,才发觉人早已直直栽倒,瘫进了旁边的长草从中。
不远处帮忙的十七一眼瞧见,当即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将人从草丛里扶起来,一路抱到阴凉的树荫之下。又是俯身喂水,又是抬手急着扇风,动作慌乱,隔着两块稻田,都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心急如焚。
这一幕猝不及防撞进眼里,伊瑾心底实实在在被惊了一下。
方才那点散漫慵懒瞬间消散,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扇风的幅度变得又急又大。
烈日暑气灼人,原来真的能把人生生累垮。
他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