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实录——创业之艰难》Two长矢

6、奉县篇6 温征铎

　　温征铎满腹疑云地走了出去。
　　日头已经西斜，把荒村营地照得一片昏黄，风一吹，尘土与草屑便簌簌扬起，同样扬起的还有蒸腾的暑气。
　　伊瑾望着眼前这片勉强能称作军营的破落瓦房，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这地方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至少还要在这儿待上半年，指不定会更久。”
　　温征铎一愣：“先生是说……”
　　伊瑾抬眼，目光扫过漏雨的屋顶、杂乱堆放的兵器、横七竖八的柴草与随处可见的灰尘，淡淡道，“不用多讲究，至少要干净、规整，能住人，能议事。”
　　他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吩咐起来，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利落与笃定，全然不像寄人篱下的谋士。
　　“你去寻几人清理院落，修补房顶漏水之处，将帐内杂物归置整齐。”
　　“再把刘景行找回来，让他去统计一下修善房屋所需的银两，整理好后交于十七。另外再把营地划出区域，别让士兵再胡乱堆放杂物。”
　　“听见了吗？”伊瑾看向温征铎，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公，快动起来啊！”
　　温征铎怔怔看着他。
　　眼前这人虽一身素衣，站在破败荒村之中，却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调度一切。
　　他竟半点不觉得冒犯，只下意识点头：“……好。”
　　一旁刚要悄悄溜走的宇文燕脚步一顿。
　　伊瑾淡淡瞥他一眼，“宇文知县既然在，也一并留下搭把手吧。”
　　“……是。”
　　不过片刻，本松散懒散的军营，骤然焕发出一股整肃之气。
　　叮啉哐啷整治了数日，原本杂乱无章的营地，竟真像模像样。并且众人一力撺掇下，温征铎也成了营中少数拥有单间的人。
　　屋子刚划分出来那日，伊瑾便让十七抱着一摞摞书，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温征铎见伊瑾那副不把自己屋子塞满誓不罢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先生，这是我的屋子，不是先生的书房啊！”
　　伊瑾见他这幅懒散的模样，帮他整理屋子的雅兴顿时减了一半，“主公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可都是专程为主公准备的。”
　　温征铎侧目，“我现在每天已经很累了，实在没心力读书。”
　　伊瑾闻言，眉头紧蹙，“主公现在累，不过是皮肉之修；心无学识，才是根本之弊。”
　　他近前一步，“‘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若主公日后不想困于奉县的四方天地，还想走得更远，就不能只靠刀枪，须得有谋。”
　　温征铎一怔，收起了玩笑神色。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主公若不肯静心读书，他日遇上懂权谋、通诡道的对手，难道只凭一腔血气硬拼？”
　　“这不是还有先生嘛……”
　　伊瑾似被他气笑，竟轻轻翻了个白眼，“我可不希望日后传出去，说我辅佐的是个胸中无墨的莽夫。”
　　“那我读还不行吗？”
　　温征铎耸拉着眼皮，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伊瑾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竟觉得有些可爱，怒气顿时消去大半。
　　“既然主公都这样说了，那今天先把这摞书读完，”他指了指身边的一叠书，随后又看向十七正在整理的那堆，“明日换那摞，后天再交一份策论与我。”
　　“啊——？！”
　　彼时十七正背对着二人，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却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于是次日，市面上一本话本悄悄流传开来。
　　据现存的残页和史料记载，那本名为《军营琐记》的话本第一章记载的便是：六月某日，先生于营地训将军，劝其读书，引古今名言。将军垂首受教，温顺如犬。此乃千古难得一见之场面，当载入此话本，传之后世。
　　一日清晨，温征铎正伏在书案上浅睡，身下压着本《六韬》。这几天他不仅要帮忙准备晚稻的育秧，还要完成伊瑾每日一篇的策论，每天焦头烂额，魂不守舍。
　　屋外一阵嘈杂声将他吵醒，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出门察看。
　　只见营地外不远处浩浩汤汤停着一列车队，为首的人眉头紧锁，抱胸而立；发丝凌乱，满身风尘，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
　　这熟悉的站姿、熟悉的气场，不正是温征铎许久不见却一点都不想念的十二嘛！
　　而十二身旁，正悠闲蹲坐着一条大狗，通体金黄，只坐姿便已高过两尺，尾巴慢悠悠晃着。
　　十二注意到温征铎，一道锐利的眼刀杀过去，龇牙咧嘴，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拆吞入腹。温征铎脊背一凉，顿时清醒了不少。
　　两人正僵持，那大狗却突然站起来，朝温征铎的方向冲去。
　　温征铎心头一紧，手当即按上刀柄，只当它要扑人。不料大狗径直从他身侧掠过，直奔后方。
　　“诶？”
　　温征铎错愕转头，只见素来自持的伊瑾此刻提着衣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
　　那狗要扑先生。
　　温征铎一秒做出判断，并认为：那狗那么大一只，而先生又那么瘦弱，觉对会出人命的！
　　他在心底急呼，正要上前将狗制住，眼前一幕却瞬间打破了他的预想。
　　伊瑾稳稳接住大狗的扑跃，身形岿然不动，任由大狗亲昵蹭舐脸颊，修长指尖轻轻抚着它毛茸茸的头顶，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明朗的笑意。
　　温征铎暗自笃定，他从未见过笑得如此明朗的先生。
　　……好吧，他承认，他嫉妒了。
　　而十二只是在远处冷哼一声。
　　良久，伊瑾才恋恋不舍地推开那狗，拿出手帕拭净脸颊。
　　“主公！”他转头对温征铎笑道。
　　温征铎恍惚间，竟觉得伊瑾周身都像在发光。
　　“这是不理。”伊瑾指着大狗介绍，随即不顾衣袍沾尘，蹲下身揪了揪大狗的脸，温声叮嘱，“这位是主公，不可以凶他哦。”
　　温征铎莫名觉得，此刻的伊瑾，像极了向玩伴炫耀心爱之物的孩童。
　　只是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件被比较的“物件”。
　　而那只叫不理的大狗似乎是听懂了伊瑾的话，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温征铎身边，对着他上上下下一通乱闻。随后摇着尾巴，起身向温征铎扑去。
　　犬身壮硕，力道极沉。温征铎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数步才站稳，只能任由大狗亲昵舔舐、缠蹭不休。
　　他向伊瑾投去求救目光，可伊瑾只当二人相处甚欢，含笑望着，并未制止，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满意。
　　良久，不理才似玩腻了，离开温征铎满营地跑着找十七去了。
　　温征铎好容易从狗舌头中解脱出来，接过伊瑾递来的手帕，边擦脸边望向十二身后的车队。
　　“先生，那些是？”
　　“如今营地虽然修整，但是将士们的吃穿用度却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之前说过，我们至少还要在奉县待上一年，”伊瑾靠近温征铎，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半年可是主公收拢人心，培养亲信的最好时机，主公可要好好珍惜啊。”
　　自从温征铎开始每天交策论后，伊瑾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愈发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如今让他突然和伊瑾靠得如此近，竟有些没反应过来，只僵愣在原地。
　　温征铎感觉，现在的伊瑾像极了十七话本中的那只狐妖；而自己，或者说全天下的所有人则都是被他耍的团团转的书生。
　　他想起十七话本中对那狐妖的描写：白衣胜雪，眉目清绝，肌如凝脂，发如泼墨。
　　……额，为什么越看越熟悉？
　　想着，伊瑾已经从那堆箱子里翻找出几件衣服，拿起来对着日光仔细检查每个针脚。随后拉着温征铎，往他身上一按，上上下下认真比划，将衣服塞他手上，满意道：“不错，很合身嘛。”
　　温征铎接过衣服，估摸着价格，瞬间被震惊到，一脸不可思议，“给，给我的？”
　　“嗯，”伊瑾拍拍身后一个大箱子，“主公既为一军之首，穿衣也需讲究些才是。这些都是给主公准备的，没量过尺寸，不过看着应该差不了太多。”
　　没等温征铎应声，伊瑾便自己招呼起人，开始准备分配物资。
　　四周渐渐热闹起来，只留温征铎一人呆愣在原地：这么多东西，奉县又处偏远地区，这些至少要从一月前开始准备。
　　而一月前，自己不过仅与伊瑾匆匆见过两面。
　　“呆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闻言，温征铎将思绪拉回。
　　只见伊瑾正背对着太阳，晨光将他的发丝照的格外清晰，连原本冷色的衣服也被渡上一层暖光。
　　“如冰之清，如玉之洁。”
　　温征铎被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吓到，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都呆滞了。
　　伊瑾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略带愠意。
　　“主公？”
　　“我在！”温征铎立刻快步上前，努力把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却还是没忍住瞄了伊瑾一眼，并被伊瑾一个看傻子般的疑惑眼神吓回去。
　　“我记得没给他乱吃东西啊，怎得愈发呆傻了？”伊瑾小声嘟囔。
　　温征铎：“先生，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