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尽》墨栖里

4、第四章 第四章

　　周五的放学铃是整周最松弛的讯号，蝉鸣揉着傍晚温柔的晚风，漫过整栋教学楼。走廊里瞬间涌满喧闹的人群，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打闹着冲出教室，积压了五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沈昼慢悠悠收拾着桌面，指尖随意捋过整齐的试卷，侧脸落着窗外斜斜切进来的落日余晖，明朗又干净。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苏逾白还坐着。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校服，乌黑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他在低头细细整理错题本。

　　沈昼把头往他那靠了靠，带着独有的松弛感：“还不走？这周作业很多？”

　　苏逾白闻声抬头，眼底还带着一点沉浸在学习里的茫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摇了摇头：“不多啊，就是想把今天的错题整理完。”

　　“不急这一会儿。”沈昼伸手，自然地帮他合上摊开的笔记本，“周五了，放松点，我等你。”

　　他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马上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独有的温热气息。操场上满是奔跑说笑的学生，热闹鲜活，衬得身旁的时光格外温柔。

　　沈昼步子放得极慢，刻意迁就着苏逾白偏缓的步伐，余光一直悄悄落在身侧少年身上，目光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执念。

　　他这辈子最执着、最不肯放手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苏逾白。他看似无坚不摧，能扛住父母极致严苛的管束、扛住学业的重压、扛住旁人所有的期待，可苏逾白，是他唯一的软肋。

　　到校门口，两家人的车子早已等候在路边。

　　苏逾白先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女人站在车旁，妆容规整，神色严肃，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苏母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神淡淡扫过沈昼，开口的声音刻板又严苛：“逾白，过来。站在这里耽误什么时间，周五也不能松懈，晚上的补习计划我已经给你排好了。”

　　他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眼底的温柔褪去，重新染上习惯性的拘谨与怯懦，小声应了句：“知道了，妈。”

　　沈昼看着他瞬间黯淡下来的模样，心头微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主动开口打招呼：“阿姨好。”

　　“沈同学。”苏母语气疏离客气，却字字带着距离感，“你成绩也很好，自律性强，但逾白性子软，容易分心，以后放学就各走各的，别总凑在一起耽误学习。”

　　直白的敲打，毫不掩饰的防备。

　　苏逾白指尖瞬间攥紧了书包带，心里又慌又涩，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的父母传统又固执，控制欲极强，从学业到言行举止，每一处都要牢牢掌控，绝不允许他有半点“出格”的往来，更不允许任何东西影响他们给苏逾白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沈昼神色未变：“阿姨放心，我们都是一起讨论学习，不会耽误彼此的。”

　　苏母不置可否，只是拉过苏逾白，打开车门催促：“上车，回家。周末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刷题复盘，不许玩手机闲聊。”

　　苏逾白回头看了沈昼一眼，带着隐秘的不舍和委屈，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坐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下一秒，沈昼身后传来低沉严厉的男声。

　　“沈昼。”

　　沈父的声音带着常年高压管教的冷硬，字字透着压迫感。

　　沈昼转过身，刚才面对苏母的温和从容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沉静听话的模样。

　　“这周月考，总分比上次少了0.1分。”沈父皱着眉，眼神锐利，“我和你妈跟你说过多少次，稳住第一是你的本分，你承载的是整个家的期待，容不得半点松懈。还有，我刚才看见了，你是不是和那个姓苏什么的待在一起。”

　　沈昼垂眸，语气平静：“我们只是讨论学习。”

　　“最好是这样。”沈母走过来，语气满是严苛的告诫，“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考最好的大学，别的所有事情都是污点，都是拖累。你要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耽误前程，就是辜负了我们所有的付出。”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全部压在沈昼身上，将他的人生框死在“优秀、顶尖、无可挑剔”的模板里，不允许他有半分情绪，半分自我喜好。

　　沈昼喉间微涩，却早已习惯这样的压迫，只是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坐上自家车，车厢里一片沉寂，沈昼觉得压抑的氛围笼罩四周。

　　车子离开校门口，沈昼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熟练地点开和苏逾白的聊天框。

　　几乎是同时，对方的消息弹了进来。

　　【小白鱼】：我到家了。

　　【小白鱼】：我妈妈刚才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介意。

　　沈昼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眼底重新染上温柔的暖意，驱散了方才被家人打压的压抑。

　　【沈昼】：我不介意。

　　【沈昼】：别多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不用紧绷着。

　　【沈昼】：晚上偷偷陪你聊天。

　　另一边，苏逾白坐在书桌前，房门被母亲随手关上，门外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字字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以后多盯着点逾白，别让他总跟沈昼走太近。沈昼那孩子看着阳光，心思未必简单，而且他家教太严，万一两家走得近，出点什么闲话，影响的是逾白的名声和前途。”

　　“我知道，这孩子就是太心软、太合群，容易被人影响。周末必须把他手机管控好，除了查资料，不准随便聊天。”

　　那些评判与束缚，像细密的网，牢牢裹住苏逾白。

　　他趴在书桌前，盯着沈昼发来的消息，眼眶微微发热。他的世界太压抑、太灰暗，所有人都在逼他优秀、逼他懂事、逼他按部就班活着，只有沈昼，会告诉他可以放松，可以不用勉强，可以好好做自己。

　　他指尖轻轻点着屏幕，慢慢回复。

　　【小白鱼】：嗯。

　　【小白鱼】：我有点累。

　　沈昼太懂苏逾白的累了。是被父母全方位掌控的窒息，是情绪无处安放的内耗，是明明小心翼翼活着，却永远达不到父母期待的疲惫。

　　【沈昼】：我陪着你。

　　【沈昼】：累了就休息会吧。

　　周末的两天，两座紧闭的房间，两处压抑的家庭氛围，一部小小的手机，成了他们唯一的联结。

　　沈昼被父母勒令待在书房刷题，房门敞开着，父母时不时会路过查看，全程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他看似安分地看着书本，指尖却时不时点亮屏幕，秒回苏逾白的消息。

　　苏逾白的状态更是紧绷。母亲每隔一分钟就会进他的书房检查学习进度，错题、试卷、笔记，每一处都要细细翻看，稍有疏漏就会被严肃说教。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苏逾白偷偷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沈昼，我妈刚才说，我期末考要是没考到1035分，就不让我再和你一起放学了。”

　　沈昼戴上耳机，细细听着他藏在克制里的难过，心头又酸又沉。

　　他打字的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却依旧温柔安稳，给足他安全感：“不怕。”

　　“我们好好考，不是为了迎合你妈妈，是为了我们能一直好好在一起，以你这个成绩肯定能考到的。”

　　“别害怕分开，我不会放开你的。”

　　所有人都让他往前看、让他奔赴前程、让他斩断所有杂念，可他偏不。越是被约束、被逼迫，他越是执着地守住苏逾白，这是他枯燥压抑、被安排好的人生里，唯一自主选择的偏爱与执念。

　　苏逾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他回复：“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压在沈昼心上。

　　傍晚时分，沈昼趁着父母下楼散步的空隙，偷偷发来消息。

　　【沈昼】：开窗。

　　苏逾白立刻起身，轻轻推开卧室的窗户。

　　晚风穿窗而过，隔着遥遥的楼栋，他看见对面楼层的窗口，少年微微俯身，朝着他的方向抬手，轻轻挥了挥。

　　距离很远，看不清眉眼，可苏逾白一眼就认出是他。

　　屏幕消息再次弹出：

　　【沈昼】:我们一起加油吧！在两年后的高考考一个好成绩，考上同一所大学。

　　【沈昼】：不管怎么样，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