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尽》墨栖里

5、第五章 第五章

　　周日的傍晚，两人都回到了学校。

　　周一清晨五点五十分，宿舍楼道里准时响起宿管阿姨略显沙哑的哨声，尖锐的声响刺破浸着薄雾的黎明，一层一层漫过走廊每一间寝室。深城一中实行封闭式寄宿制度，高一学生统一六点十分到操场集合，参加每周雷打不动的升旗仪式。

　　苏逾白醒得很早，几乎是哨声响起的前两分钟，他便已经睁开了眼。

　　十二国混血带来的五官轮廓本就比旁人深邃柔和，此刻未沾染半点喧嚣，长长的眼睫垂落，在冷白如玉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他向来作息规整，从来不需要闹钟催促，枕边整整齐齐叠放着校服。同寝室的几个男生还陷在睡梦之中，翻身的轻响、含糊的梦呓断断续续飘在安静的房间，苏逾白放轻动作掀开被子，生怕动静惊扰到其他人。

　　他取过洗漱杯、挤好牙膏，水流开到最小一档，镜子里映出少年清冷安静的模样。眉骨高挺，眼窝带着浅浅的凹陷，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不笑的时候，周身天然笼罩一层疏离感，像是独立于人群之外的一弯冷月。年级第一的名头、远超同龄人的沉静，还有这份格外惹眼的混血容貌，让苏逾白从入学起，就始终被旁人远远观望。可他从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

　　洗漱完毕，他慢条斯理换上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整理好袖口褶皱，又顺手把床铺铺得平整无一丝褶皱。刚收拾妥当，隔壁床铺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昼叼着半块面包，单手随意抓着外套，一头柔软黑发乱糟糟支棱着，大步朝他走过来。

　　两人上周刚被班主任调到同桌，又借着调换宿舍的机会，搬到了相邻寝室，短短一周，已经熟络得胜过同班相处半学期的同学。

　　“小白鱼，你动作也太快了吧。”沈昼咬下一大口面包，含糊不清地开口，走到苏逾白身边，自然而然伸手帮他扯了扯后背皱起的校服布料，“我昨晚熬到熄灯，刷完一套物理卷子，差点起不来，要不是听见哨声，今天铁定要被班主任抓去罚站。”

　　苏逾白微微侧身躲开他贴近的气息，指尖轻轻捋平自己的衣摆：“晚自习好好写作业，不用熬夜刷题。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课堂听课效率。”

　　“道理我都懂，可谁让有些题目只有你能讲明白。”沈昼弯着眼睛笑，温热的呼吸扫过苏逾白的耳廓，“说真的，以后有我护着你，你喊我一声哥怎么样？”

　　这话已经是沈昼第三次提起，苏逾白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不动声色挪开肩膀，推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没必要。”他的声音冷了半分，“不过是同桌兼邻居寝室，正常相处就够了。”

　　沈昼见状也不沮丧，只是低低地笑出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他看得出来苏逾白只是不习惯太过亲昵的称谓，并非反感自己，索性不再逼迫，只是眼底藏着一点势在必得的温柔，低声嘟囔：“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早晚有一天你会愿意叫的。”

　　宿舍楼道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一层叠一层，嬉笑打闹、互相催促的声音填满整条长廊。

　　“昨天深夜我偷偷溜到楼下花坛，看见了那只白色的流浪猫，特别小一只，缩在树底下发抖。我藏了吐司面包，悄悄喂了它，它居然敢蹭我的手背。”沈昼侧过头，眼底满是雀跃，“等今天升旗仪式结束，我们一起去看它好不好？我再偷偷带点面包下去。”

　　苏逾白缓步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楼道窗户外泛白的天色，轻轻摇了摇头：“宿管规定熄灯前后禁止逗留楼下，一旦被抓到，会登记扣分，通报给班主任。你的综合素质分要是被扣掉，期末评优会受影响。”

　　“评优哪有小猫重要。”沈昼满不在乎地耸肩，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再说有你陪着我，就算被抓，我也不怕。”

　　苏逾白:“……哎，行吧”

　　穿过宿舍楼大门，宽阔的塑胶操场铺展在眼前，各班学生按照划分好的区域有序列队，蓝色校服汇成一片整齐的海洋。各班班长举着班牌，大声清点人数，此起彼伏的点名声、整齐踏步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却又井然有序。班主任站在队伍侧边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督促大家快速排好整齐的队列。

　　沈昼顺势拉着苏逾白，挤进班级队伍中间，两人牢牢挨在同一排，胳膊、校服袖口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苏逾白身姿端正标准，目光平静地望向操场正中央高耸的升旗台，鲜红的国旗静静收拢在旗杆顶端，等待奏响国歌的时刻。他素来遵守所有校规，升旗仪式全程从来不会走神分心，可身旁沈昼总是不安分，频频侧过头偷偷打量他，目光黏在他混血感十足的侧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沈昼悄悄挪动指尖，轻轻碰了碰苏逾白垂在身侧的手背，触感微凉细腻。见对方没有立刻躲开，他胆子大了几分，指尖轻轻蹭着对方的指节，压低音量，用气音凑到苏逾白耳边小声交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苏逾白浑身微微一僵。

　　“你看隔壁班那个男生，上周运动会跑步摔了，今天胳膊还缠着纱布，看着都疼。”沈昼偷偷指指斜前方的人群，絮絮叨叨分享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有小卖部新上架的草莓冰牛奶，冰镇的，等仪式结束我们去买，我请客，不用跟我抢付钱。”

　　苏逾白视线依旧定格在升旗台，只是下颌线微微柔和了些许，低声回复：“不用特意请客，我自己可以买。”

　　“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沈昼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眼底笑意藏不住，“我们关系和别人不一样，不用分得这么仔细。”

　　两人之间细微亲密的小动作，落在周围几个同班同学眼里。队伍左后方两个女生悄悄靠在一起，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往他们二人身上瞟，细碎的议论轻飘飘传过来，音量不大，却刚好能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你看沈昼跟苏逾白走得也太近了，天天黏在一起。”

　　“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混血，一个性格阳光，天天形影不离，旁人看着都奇怪。”

　　“正常男生哪有这么亲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等两个女生下意识收敛话音，沈昼才回过头：“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没过多久，操场广播突然响起庄重舒缓的前奏，升旗仪式正式开始。四名身着制服的升旗手整齐踏步，护卫着五星红旗缓步走向旗杆底部，全场喧闹瞬间归于寂静，所有学生自觉挺直脊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鲜红的旗帜。

　　雄浑厚重的国歌缓缓流淌，飘荡在整片操场上空。升旗手缓缓拉动绳索，国旗顺着银亮的旗杆一寸寸向上舒展，红色布料迎着晨风轻轻翻卷，在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耀眼又肃穆。

　　他再次想起刚才提起的称呼，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苏逾白会放下所有疏离，心甘情愿唤他一声哥。

　　国歌演奏完毕，国旗稳稳停在旗杆最高处，迎风舒展。短暂的静默过后，操场广播里传来校长厚重平缓的嗓音，冗长的本周纪律通报缓缓响起，枯燥乏味的条文一条条播报出来，不少学生渐渐失去耐心，队伍里重新泛起细碎的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逾白顺从地微微侧过身，肩膀轻轻抵着沈昼的臂膀。

　　校长的讲话终于落下尾声，广播响起解散通知，各班班长有序组织学生排队离场。人群瞬间涌动起来，潮水般朝着教学楼、宿舍、小卖部各个方向散开。沈昼顺势伸出手，轻轻攥住苏逾白纤细的手腕，掌心温热的温度包裹住对方微凉的皮肤，不容拒绝地拉着他顺着人流往前走。

　　“快点走，晚一步草莓冰牛奶肯定被抢光了。”沈昼脚步轻快，梨涡随着笑容深深陷下去，

　　“最后两道数学大题我完全摸不着思路，等买完，你要给我仔细讲一遍。”

　　苏逾白任由他牵着，没有丝毫挣脱的念头：“上课认真听讲，课后独立思考，不要总依赖我给你讲解题目。”

　　话语听着带着疏离，可被沈昼握住的手腕，却悄悄放松下来，没有半分抗拒。

　　因为身侧的是沈昼。

　　这个永远热烈坦荡、愿意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是枯燥压抑的寄宿生活里，唯一毫无杂质的温柔光亮。

　　沈昼低头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腕，侧过头看向身旁安静清冷的苏逾白，眼底藏着绵长又沉默的执念。他没有再提起“哥哥”的称呼，只是在心底静静等待，等待往后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等苏逾白放下所有防备与抵触，心甘情愿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