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尽》墨栖里

2、第二章 第二章

　　开学后连续几日校园日常，白日刷题相伴、课间无声迁就，沈昼毫无边界感的温柔一点点撬开苏逾白常年封闭的内心。

　　一日午休过后的数学课，老师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块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苏逾白执笔的指尖微微发僵，演算到复杂导数大题时，笔尖忽然断墨，他指尖顿了顿，没作声，只是安静从抽屉里摸索备用黑笔。

　　还没等他翻到笔，身侧已经轻轻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

　　沈昼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仿佛只是随手搁置，漫不经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用我的，顺滑。”

　　苏逾白侧眸看他，少年半边侧脸浸在斜斜落进来的阳光里，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笑意，哪怕垂着眼做题，骨子里的舒展热烈也藏不住。他迟疑两秒，伸手接过笔，苏逾白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低声道：“谢谢。”

　　沈昼这才抬眼望他：“同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从前半年，全班无人能让苏逾白多说半句客套之外的话，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年级第一天生寡言冷淡。可短短半天相处，苏逾白对着沈昼，已经愿意多说两个字。

　　接下来整整一周，细碎的迁就与偏爱，日复一日落在两人之间。

　　早自习晨读寒气重，深秋的风穿过玻璃窗缝隙往里钻，苏逾白习惯畏寒，指尖永远是凉的。第二天清晨沈昼到校，便把叠得整齐的校服外套搭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轻轻往苏逾白那边推了半寸。

　　苏逾白低头瞥见那件带着浅淡清香的外套，沉默片刻，伸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没有道谢，却默许了这份无声的关照。沈昼低头翻开课本，早读的读书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两人肩并肩坐着，各自捧着书本，却共享一件外套遮下的微薄暖意。

　　课间总有同学凑过来问苏逾白难题，围着课桌叽叽喳喳不停，嘈杂的人声搅得苏逾白眉心微蹙，却素来不会直白驱赶旁人。沈昼总能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不耐，两三句温和得体的话，便委婉将围拢的人群劝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也不会落得同学难堪。

　　有人打趣沈昼未免太过护着年级第一，笑着调侃：“沈昼，你是不是把苏逾白当成专属竞争对手，连旁人问问题都要拦着？”

　　沈昼手肘撑着桌面，侧头看向身旁垂眸刷题的少年，笑意坦荡：“我同桌做题思路连贯，被打断容易分心，等他写完这套卷子，你们再来问也不迟。”

　　他喊“同桌”二字，语调自然亲昵，没有半分生分。周围哄笑一阵散去，苏逾白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悸动。

　　从前没有人会这样留意他细微的情绪，父母只关心他的分数排名，老师只看重他稳定的榜首名次，同学只敬畏他断层第一的实力。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完美无缺、无需关照的苏逾白，只有沈昼，看得见他怕冷、怕喧闹、不喜被打扰，愿意把细碎温柔不动声色送到他面前。

　　周三课间刷题间隙，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透气，只剩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两人对着同一张错题本核对答案，偶然聊起升学的事，才惊觉二人缘分早已根深蒂固。

　　原来他们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更荒唐的是，两人中考总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皆是全市前列的满分水准。

　　沈昼握着笔的手一顿，眼底漾开几分讶异的笑意，细细核对完两人登记的个人信息，轻声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认真：“真巧，原来我们是同一天的生日，分数也一模一样。”

　　苏逾白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震动，他素来不信宿命，可这一刻看着身侧眉眼温和的少年，竟生出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相逢的错觉。他低声应道：“嗯，很巧。”

　　“不止巧。”沈昼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空气，目光澄澈又带着几分狡黠，“我看过登记档案，我比你早出生九十八秒。”

　　虽然说短短的九十八秒，却隔开了先后，定了长幼。

　　苏逾白睫毛猛地颤了颤，心头莫名一紧。他从未有过需要称呼旁人兄长的习惯，半生骄傲自持，素来不肯屈居人后，哪怕只是短短几十秒的先后，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别扭的抗拒。

　　沈昼看穿他的心思，唇角笑意更深，带着纵容与打趣：“按年纪算，我是哥哥了。同桌，以后叫我哥哥。”

　　这是沈昼第一次主动索要亲昵的称呼，坦荡直白，带着专属一人的偏爱。

　　可苏逾白几乎没有犹豫，轻轻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带着少年执拗的倔强：“……滚，不叫。”

　　他态度坚决。骨子里的清冷孤傲不允许他轻易服软，哪怕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哪怕对方是唯一让他破例纵容的沈昼。

　　九十八秒的差距太过微小，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偏偏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片刻，让沈昼名正言顺地比他大了半分。

　　沈昼看着他嘴硬的模样，只觉得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也不逼他，只是低笑出声，轻轻敲了敲他的习题册：“不叫也没事，我记着就好。反正论规矩，我确实是你哥。”

　　苏逾白没再接话，低头假装刷题，笔尖落在纸页上，却微微失了准头，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心底乱糟糟的，有别扭，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那天之后，“九十八秒的长幼之差”就成了横在两人之间，隐秘的小秘密。苏逾白始终固执不肯称呼，却也不反感沈昼偶尔的打趣，只是每每被提及，便会沉默避开。

　　周三下午体育课，全班集体去往操场。一千米长跑结束，苏逾白心肺偏弱，跑完之后站在跑道边微微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沈昼立刻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递到他手里，指尖避开他冰凉的手背，只捏着瓶身：“慢点喝，别猛灌。”

　　苏逾白接过水，抬眼看向沈昼。少年额角同样挂着薄汗，眼底却依旧明亮，一眨不眨望着他，像是眼里只装得下自己一人。操场周遭全是少年少女的笑闹声，喧闹喧嚣铺天盖地，可苏逾白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侧沈昼温和的声线。

　　“你不用总顾着我。”苏逾白沉默许久，轻声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沈昼提起两人之间这份格外的关照。

　　沈昼轻笑一声，往他身侧靠近半步，两人肩膀几乎相贴，风吹过少年干净的校服衣角：“同桌本就该互相照看，况且，我乐意。”

　　直白又坦荡的心意，让苏逾白心口轻轻颤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操场的树，不敢再对上沈昼盛满温柔的眼眸。

　　体测结束自由活动，两人避开扎堆的人群，寻了操场西侧无人的石阶坐下。

　　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天际隐隐坠着细碎雨丝，温柔又朦胧。

　　沈昼侧头打量苏逾白安静的侧脸，少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冷白皮在渐暗的天色里愈发清浅，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影。他看得有些出神，随口轻声聊起从前的事：“我以前在隔壁高中，下课总爱和朋友到处乱跑，从来没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待过。来了这里，倒觉得每天和你一起刷题，比四处闲逛有意思多了。”

　　苏逾白指尖无意识摸着矿泉水瓶身，安静听他说话。

　　从小到大，他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习惯疏离所有人，习惯用冷淡隔绝外界所有靠近，早已不懂得如何回应旁人直白热烈的善意。

　　沈昼见他久久不说话，怕自己的话让苏逾白觉得烦扰，收敛了笑意：“是不是我说太多，吵到你了？你要是想安静，我不说话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逾白猛地抬眼，他看着少年温柔缱绻的眉眼，连日来的戒备、倔强、所有的分寸底线，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没有”

　　沈昼不再打趣他，只是安静陪着他坐着，带着深秋微凉的气息。他轻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语气松弛温和，细碎琐碎的小事，娓娓道来，填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苏逾白悄悄侧过头，余光落在沈昼柔和的侧脸上。少年眼底盛着黄昏最后的微光，热烈坦荡，是他活了十几年，从未遇见过的鲜活温柔。

　　他清晰想起开学前几日，家中冰冷严苛的规训。深夜灯下，苏母反复看着他的成绩单，语气沉重冰冷，字字皆是枷锁：“逾白，你是我们全家全部指望，高中三年唯一的任务只有读书。不要和旁人走得过分亲近，任何多余的情绪、无用的牵绊，都会耽误你的前程。”

　　而沈昼的世界里，亦是同样的桎梏。

　　前日晚自习前，苏逾白无意间听见沈昼在班门口接电话，电话那头沈母的声音隔着听筒清晰传来，满是沉重的期许与严苛的约束：“你是家里的骄傲，这次转学只为追上顶尖成绩，千万不要分心结交无关紧要的朋友，耽误自己的前途。”

　　彼时沈昼只是轻声应下，挂了电话转身看见苏逾白，立刻恢复往日温和笑意，温柔坦荡，仿佛方才那段压抑窒息的叮嘱从未存在。

　　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宿命之人，是分数平齐、天赋相当的对等之人，却也同样背负着全家沉甸甸的期待，被灌输“前途大于一切”的冰冷规训。

　　沈昼像是察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低沉心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苏逾白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沈昼也不追问，只是安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苏逾白微凉的温度。他望向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火。

　　天色彻底暗下来，晚自习预备铃遥遥从教学楼传来，两人并肩起身，顺着操场步道往教室走。

　　苏逾白走在沈昼身侧，不再刻意维持从前生人勿近的冷淡姿态。

　　回到教室，晚自习的安静再次笼罩靠窗的课桌。沈昼把体测时攒下的糖悄悄推到苏逾白手边，橘子味的糖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浅橙光泽。

　　“看你跑完长跑脸色发白，含一颗，缓一缓。”

　　苏逾白拿起糖果，指尖轻轻剥开糖纸，清甜的橘子香气漫开，含进嘴里，甜味缓慢化开，熨帖了所有微凉与慌乱。他低头低头刷题，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字迹依旧清隽凌厉。

　　窗外夜色沉沉的，整片校园浸在安静的黑暗里。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校园人流涌出教学楼，喧闹四起。沈昼收拾好书包，安安静静等着苏逾白整理完试卷，两人一起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