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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初涌 谢芝接连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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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芝接连数日泡在文渊阁,废寝忘食。她不仅梳理北境旧档,更系统地调阅了户部、工部、乃至地方行省近十年的重要奏报摘要。一个庞大帝国肌体上的痼疾与暗伤,逐渐在她脑海中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令人触目惊心的图景。
与此同时,关于她的各种流言,也在京城悄悄滋长、蔓延。
“听说那位谢参军,日夜留宿宫中文渊阁,与陛下……啧啧,孤男寡女……”
“一介女流,懂什么军国大事?怕是靠着些狐媚手段,迷惑了圣心!”
“陆相那日朝会,竟也未深究,莫非是陛下授意?此女来历,定不简单!”
“英国公府近日宴请频繁,几位老将军出入甚密,恐怕……”
这些流言,自然逃不过周淮的耳目。他勃然大怒,命皇城司严查流言源头,抓了几个散布最广的无赖,杖责后流放,以儆效尤。然而,流言如风,止谤不易。反而因为他这激烈的反应,让一些人更加确信其中“有鬼”。
崔静婉气冲冲地跑到澄心堂,将听来的污言秽语告诉谢芝,末了道:“先生!这些人太过分了!您为国事操劳,他们却如此诋毁!您就不生气吗?”
谢芝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标注各地水利要害,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道:“生气有何用?妇人干政,本就是世人心中大忌。他们找不到我策论上的错处,便只能攻讦我的性别与德行。意料之中。”
“可陛下已经惩处了造谣者!”
“惩处只能威慑一时,不能根除偏见。”谢芝搁下笔,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唯有做出实实在在、令人无法否定的功绩,让那些质疑者闭嘴,让受益的百姓说话,才是长久之道。此时与他们做口舌之争,徒耗精神,落入下乘。”
崔静婉似懂非懂,但见谢芝如此平静,也渐渐冷静下来,佩服道:“先生胸襟,静婉不及。”
“非是胸襟,”谢芝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只是知道,何为紧要罢了。”
她清楚,流言只是前奏。真正的压力,很快就会以更正式、更猛烈的方式袭来。英国公一系不会坐视萧煜坐大、边军被整顿(那会断了他们许多财路);其他利益受损者也会联合起来。而陆明渊的态度,依然微妙,他虽然认可了她的能力,但对女子涉政的底线仍在,若她行差踏错,或触及其心中“礼法”根本,这位首辅的反对将会是巨大的阻力。
这日午后,周淮召谢芝至御书房。神色略显凝重,将一份奏章推到她面前。
是英国公联合十几位勋贵、将领,以及两位都察院御史联名的奏章。内容冠冕堂皇:盛赞北境大捷乃陛下英明、将士用命,然“参军议”谢芝,虽有微功,然终究身份特殊,不宜久居机密之地,参与核心政务。建议陛下厚加赏赐,令其荣归,或安置于清贵闲职,以全朝廷体面,安臣工之心。奏章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暗示谢芝留驻宫中、查阅机密,有违礼制,易生嫌隙,且其“山野之见”或与朝廷成法不合,恐误导圣听。
“他们还是忍不住了。”周淮冷笑,手指敲着奏章,“说什么朝廷体面,臣工之心,不过是想将你这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重新按回匣中,最好束之高阁,锈蚀了事。”
谢芝快速浏览完奏章,面色平静:“英国公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女子参政,确与常例不合。他们以此发难,站在了‘礼法’高处,不易直接反驳。”
“先生有何对策?”周淮看着她,“朕绝不会依他们所请!但需有个说法,堵住悠悠众口。”
谢芝沉吟片刻,道:“陛下可先将此奏留中不发,不予理会。他们见无反应,必有后续动作,或串联更多官员,或在具体政务上发难。我们可等一等,看清还有哪些人跳出来。”
“然后呢?”
“然后,”谢芝目光清冽,“请陛下在下次朝会,将南方今春防汛预案之事,提出来议一议。”
周淮一怔:“防汛预案?此事与当前……”
“芝近日查阅档案,结合天象与地方奏报,研判今春江淮、荆襄等地,可能有特大汛情,远超往年。”谢芝走到一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点过几处河道要害,“应未雨绸缪,立即拨付专款,征调民夫,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并命地方官提前储备物资,制定疏散预案。此事关乎百万生灵,不容有失。”
周淮恍然,眼中露出激赏之色:“先生是想……”
“英国公等人,根基多在北方边镇与京营。南方防汛,非其势力范围,亦非其擅长之事。他们若反对,便是漠视民生;若支持,则此事功成,便是芝‘山野之见’切实有益于国的明证,可大大抵消‘违礼’的攻讦。且,此事亟需能臣干吏执行,陛下可顺势安排可信之人,或提拔有为之士,亦可借此插手南方政务,整顿吏治。”
一石数鸟。既化解自身危机,又推动国事,还能布局南方。周淮抚掌赞叹:“妙!先生总是能于绝境中,另辟蹊径,化被动为主动。朕这便让钦天监、工部会同核查,若确如先生所料,便以此为由,推动防汛事宜。届时,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陛下英明。”谢芝微微躬身,“此外,北境萧煜将军整顿边军的初步条陈,不日也将送达。其中涉及汰换老弱、补充军械、改革操典等,必然触及许多既得利益。届时反对声浪恐怕更剧。陛下需有准备,或可借此机会,分辨忠奸,敲打一批,拉拢一批。”
周淮点头,神色坚毅:“朕明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想过一帆风顺。有先生在侧,朕心里踏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临走时,周淮叫住谢芝,语气温和了许多:“流言之事,先生不必挂怀。朕信你,便足矣。澄心堂的守卫,朕已加派了心腹,先生出入,也多留意安全。”
谢芝脚步微顿,回身,看向周淮。年轻的帝王眼中有关切,有信任,也有并肩作战的坚定。她心中那口常年冰封的古井,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暖石,泛起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芝明白。谢陛下。”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清瘦,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走出御书房,迎面遇见正来禀事的崔静婉。崔静婉见到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低声道:“先生,我听闻英国公他们联名上奏了?您没事吧?”
“无妨。”谢芝淡淡道,“跳梁小丑,徒增笑耳。静婉,我交给你一事。”
“先生请吩咐!”
“我拟了一份关于南方水利设施的改良草图与要点,你父亲曾任工部侍郎,于水利一道当有故旧门生。你设法,以你或你父亲的名义,将此图要点,‘不经意’地透露给几位在工部任职、素有实干之名的官员,尤其是非英国公一系的。听听他们的看法,但勿提及我。”谢芝递过一卷图纸。这是她根据古籍与现代需求结合所绘,若能引起实干派官员的兴趣,提前铺垫,于防汛大事有益。
崔静婉接过,郑重道:“先生放心,静婉晓得轻重!”
看着崔静婉离去的身影,谢芝缓步走在宫墙下的阴影中。阳光将琉璃瓦照得一片耀目的金红,墙角阴影却依旧浓重寒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她已不再是山中那孤独的观雨人。
她是执棋者,也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