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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渊夜烛 朝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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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后,“谢参军”之名,算是在京城权力中心小小地投下了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也引得暗流涌动。有那等善于钻营的,已开始打听这位突然得宠的“参军”喜好、背景;更多持观望或敌视态度的,则冷眼旁观,等着她行差踏错。
谢芝对此一概不理。回到澄心堂,她立刻向周淮请了手令,以“参详北境旧档,完善防务条陈”为由,要进入皇家藏书之地的文渊阁,调阅相关卷宗。
周淮自然应允,甚至将自己的贴身令牌给了她,允她可随时出入宫禁(限于外朝文书机构),查阅非绝密档案。这信任,不可谓不重。
是夜,文渊阁。
巨大的殿阁内,书架如林,高及殿顶,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淡淡防蠹草药的气味。数盏巨大的铜灯点燃,也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更深处是摇曳的、深沉的黑暗。当值的翰林与典籍官早已被屏退,只有两名内侍在门口等候吩咐。
谢芝独自一人,穿行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她的目标明确,并非只是北境近年军报,更有永初元年至三年,即父亲下狱前后那段时间的所有相关奏疏、邸报、三法司会审记录,以及……可能与那位英国公或其他勋贵有关的边镇钱粮调度、军械损耗档案。
她需要海量的信息,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并找到切入当下朝局、推行革新的突破口。
取下厚重的卷宗,拂去薄尘,就着灯盏,她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沉静,速度却极快,指尖偶尔在关键处轻轻划过。时而提笔,在一旁铺开的素笺上记录下时间、人名、事件、数字的矛盾之处。
父亲谢清的案子,卷宗记录语焉不详,关键证物“密信”的鉴定过程含糊,几位证人的口供也有前后矛盾之处,最终定罪的逻辑链脆弱得可笑。而当时力主严办、并积极提供“线索”的,除了几位已被先帝晚年清洗的佞臣外,赫然还有英国公府长史(已故)的影子。至于那负责笔迹鉴定、随后暴亡的官员,其子如今正在英国公麾下任职,颇受重用。
另一份关于北境军械的档案显示,永初二年,即父亲下狱前一年,由英国公一系负责督造、发往北境某军镇的一批重弩,在报损记录上数量远超常理,而接收军镇的将领,正是当年那场“通敌败仗”的主要责任人之一,后来被贬谪。
线索凌乱,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谢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一点点亮起来。沉的是,父亲当年面对的,是一个精心编织、势力庞大的罗网;亮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张网似乎并未收拢,反而因为利益,与北境、与狄人产生了更深的、更危险的勾连。萧煜在野狐岭发现的那些带有中原印记的兵甲,或许并非孤例。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目光从陈年旧案移开,投向近年北境及全国的钱粮赋税档案。数字是冰冷的,却最能反映真实。国库岁入看似庞大,但支出更是惊人。养兵、俸禄、皇室开销、工程祭祀……每一项都像巨大的黑洞。而地方上报的田亩、人口、商税数字,与实地的观察和墨尘情报网传来的信息对比,存在巨大的、系统性的瞒报与亏空。这些被截留的财富流向了哪里?
地方豪强、贪官污吏、乃至……朝中某些人物的私囊。
她正凝神间,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谢芝警觉抬头,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有一柄锋利的裁纸刀)。
“是朕。”周淮的声音响起,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走了进来,挥手让门口内侍退远些。“见此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如何,可有所得?”
谢芝起身行礼:“陛下。” 她将正在翻阅的赋税摘要推过去一些,“北境旧档尚在梳理。然看近年国用,支度浩繁,而税基不稳,隐患极大。若不大加整顿,恐难支撑边备革新与其他大计。”
周淮在她身旁坐下,就着灯光细看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朕亦有感,然积重难返。户部年年叫苦,却拿不出切实办法。地方上更是铁板一块。”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或不敢为也。”谢芝声音清冷,“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改革税制,触及天下豪强、官吏根本利益,自然阻力重重。然长痛不如短痛。可先选一二行省试点,陛下遣心腹重臣,配以精干吏员与可靠军士,雷厉风行,同时昭告天下,改革初衷,晓以利害,分化拉拢,严惩首恶。唯有陛下展示决心,下面的人才不敢阳奉阴违。”
周淮沉吟:“先生所言,是刮骨疗毒。然人选……”
“陆相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然其为人清正,若晓以大义,或可争取其为改革主持大局,至少不强烈反对。至于具体执行,”谢芝目光微闪,“陛下可留意近年科举中,那些出身寒微、锐意进取、尚无复杂背景的年轻官员。他们渴望建功立业,亦少顾忌。芝可暗中观察,为陛下举荐。”
这是要将革新与培养新生代势力结合起来。周淮深深看了她一眼:“先生思虑,已不止于一时一事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配料、顺序,皆需通盘考量。”谢芝道,“边备、财政、吏治、民生,环环相扣。单改一处,必受掣肘。需有全局之谋,逐步推进。”
周淮点头,心中豁然开朗不少。有她在旁梳理剖析,那些纷乱如麻的国事,似乎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与可行的路径。他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心头微动,语气不由放柔了些:“这些事非一日之功,先生也需保重身体。夜已深了,明日再看吧。”
谢芝确实感到些疲倦,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这种在浩如烟海的讯息中捕捉关键、抽丝剥茧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山中与先师推演棋局、剖析古今的时光,只是眼前的“棋局”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谢陛下关心。芝再看片刻便回。”她顿了顿,看向周淮,“陛下亦当早些安歇。龙体关乎社稷。”
很寻常的劝慰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同于朝臣谏言的平淡真切。周淮心中微暖,笑了笑:“好,朕这便回去。先生也早些。”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她已重新埋首于卷宗之间,侧影清瘦而专注,仿佛与这浩瀚书海融为了一体。
离开文渊阁,夜风清冷。周淮抬头望了望满天星斗,心中那份自登基以来便如影随形的孤独与重压,似乎减轻了些许。
至少,这条注定遍布荆棘的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