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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紫宸初鸣 气氛与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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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与寻常朝会不同,少了几分例行公事的刻板,多了几分审慎与探究。能被召至此处的,皆是周淮信赖或倚重的重臣,以及几位无法回避的、品级最高的官员。议题明确:北境大捷后的封赏善后,及边备整饬。
周淮端坐御案之后,气度沉凝。谢芝立于御案侧下方,一身特制的、介于文士袍与女官服之间的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带,长发以同色帛带束于脑后,打扮得极尽简素利落,不施粉黛。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殿中那些或明或暗打量、揣测、甚至带着质疑与轻蔑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侍立一旁的宦官拖长了音调:“有本启奏——”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呈上论功行赏的初步方案,大体公允,然在对萧煜及其所部奇兵的封赏上,略显保守,显然顾及了朝中某些勋贵“平衡”的议论。
周淮未置可否,将目光投向谢芝,声音平稳:“谢参军,你于北境战事颇为了解,且此番大捷,你亦参与筹谋。对此封赏方案,可有见解?”
这一问,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芝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加掩饰的等着看笑话的意味。一个凭空冒出、身份暧昧的“参军议”,还是个女子,竟敢在如此重臣面前妄议封赏?
谢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并无女子常见的扭捏。“回陛下,臣确有些浅见。”她的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带着山泉般的清冽质地,奇异地压下了些微的骚动。
“萧煜将军率孤军深入绝地,焚敌粮仓,扭转战局,此乃定鼎之功。赏其勇,更在安边军将士之心,昭示朝廷赏罚分明、不吝爵禄之信。”她语调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方案中擢其爵位、增其食邑,乃应有之义。然,臣以为,可再加‘镇北将军’号,令其总领北境三镇防务,专事整军备战。北狄新败,其心未死,需猛将坐镇,以慑不臣。”
此言一出,几位军方将领微微颔首。萧煜此战打出了威风,由他坐镇北境,确能安定军心。但“总领三镇防务”权柄颇重,触及了一些老牌勋贵的地盘。
果不其然,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臣——英国公,冷哼一声出列:“陛下!谢参军此言差矣!萧煜虽勇,然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以服众,亦非爱将之道,易使其骄纵。北境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当由老成持重、熟知边情之将统筹,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英国公乃军中宿将,门生故旧遍布,此言代表了一大批保守派将领的意见。
周淮看向谢芝,示意她回应。
谢芝神色不变,看向英国公,目光平静:“英国公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亦当用非常之人。北境之弊,非一日之寒,军备松弛,将骄兵惰,乃至有通敌卖国之蠹虫藏于其间!”
她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锋芒,让殿中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英国公面色一变。
“萧将军此番奇袭,对北境地形、敌情、乃至我军内部积弊,已有切肤之痛。用其为锋刃,正可刮骨疗毒,整肃边军。此非仅酬其功,更是借其锐气,行改革之事。若论‘老成持重’……”她话锋微转,语气恢复平淡,“去岁狄人犯边之初,持重者众,然连失三城,未见其‘重’在何处。兵法云:‘兵贵神速,不贵久’。边备整顿,亦同此理。当此大胜之余威,将士用命之时,正宜雷厉风行,一扫沉疴。若再‘徐徐图之’,恐错失良机,待狄人舔舐伤口卷土重来,悔之晚矣。”
她引经据典,结合现实,逻辑严密,将英国公“资历”、“老成”的反对理由,归结为导致此前败绩的“迟缓”与“因循”,并赋予萧煜擢升以“改革边军”的战略意义,顿时将争论拔高了一个层次。
英国公被她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却一时难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驳,尤其“通敌蠹虫”之言,更让他心生忌惮,怀疑这女子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周淮适时开口,一锤定音:“谢参军所言,深合朕意。萧煜之功,当重赏,北境防务,亦当借势革新。便加萧煜为镇北将军,总领北境三镇军事,专责整训边军、巩固防务之事。具体章程,由兵部会同萧煜详拟后上奏。”
“陛下圣明!”支持改革的官员齐声道。英国公等人只得悻悻退下。
首辅陆明渊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方才缓缓出列。他年约六旬,清癯儒雅,三缕长须,目光睿智而深邃,看着谢芝,缓缓开口:“谢参军才思敏捷,见识不凡。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来了。谢芝心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陆明渊不同于武夫出身的英国公,他是文臣领袖,学养深厚,辩才无碍,且对礼法规制极为看重。
“陆相请讲。”谢芝微微欠身。
“参军方才论及边备革新,头头是道。然老夫听闻,参军此前似隐居山野,并未有仕途经历,亦未闻有军旅阅历。”陆明渊语气平和,却字字藏锋,“不知参军这些经世济民、行军布阵之学,师从何人?又是如何对千里之外的北境局势、乃至我军内部弊病了如指掌,竟能预先献上破敌奇策,更有锦囊妙计助萧将军破困?”
这是直指她身份的“根脚”,也是对她才华来源的最大质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拥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与谋略,本身就令人不安。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周淮也微微凝神,看向谢芝。这是他预料中的问题,也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谢芝抬起眼,迎向陆明渊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眸依旧沉静,并无丝毫慌乱,反而清晰映出陆明渊严肃的面容。
“回陆相,”她声音平稳,“芝幼承庭训,家父曾任太子太傅,于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偶有涉猎。后机缘巧合,蒙先师不弃,收为关门弟子。先师淡泊名利,隐于山林,然心怀天下,常与芝剖析古今兴衰、兵法政要,更教导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明师指路’。芝虽愚钝,然侍奉先师左右十载,耳濡目染,于天下大势、民生疾苦,稍有心得。”
她搬出了“父亲”(前太子太傅谢清,陆明渊应当知道)和“先师”(指向明确的“卧云先生”),既解释了家学渊源,又将一切归功于一位神秘的隐士高人,合乎情理。提及“先师”教导之言,更是巧妙地暗示了自己的学识并非凭空而来,也非闭门造车。
“至于北境局势,”她继续道,“狄人犯边,非止一日。其部落构成、用兵习惯、粮草补给线路,乃至边境地理、气候、我军布防之强弱,皆可从历年奏报、地方志、商旅游记乃至前朝战史中推演得知。先师曾教导,‘为谋者,当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未形时睹成败’。北境败绩初露,其后续发展、关键节点,已有脉络可循。芝不过是将先师所授推演之法,用于实际,结合最新情报,加以研判而已。至于锦囊……”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周淮,又转向陆明渊:“乃是芝依据对萧将军性情、行事风格的了解,以及对当时天时、地利的判断,预先设想的几种可能及应对之策中最可能的一种,付与陛下,由陛下圣心独断,交予萧将军,以备万一。幸得陛下信任,萧将军英勇,天佑大梁,方能奏效。此非芝能前知,实乃多方合力,顺势而为。”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合理的师承(隐士高人常见于话本,现实中亦非绝无可能),又强调了自己的分析与推演能力,还将功劳归于皇帝信任、将领用命和天意,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继续苛责“为何你能知道”。
陆明渊凝视她良久,谢芝坦然回视,目光清明,无丝毫闪烁。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陆明渊缓缓捋须,眼中锐利稍减,化为一种更深的探究,缓缓道:“原来如此。谢参军师承高人,学以致用,心系国事,实属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朝堂议政,非同山野清谈,牵一发而动全身。参军年轻,又是……女子,日后建言,还当更加谨言慎行,多加斟酌才是。陛下破格用人,亦是殊恩,参军当时时感念,尽忠王事,勿负圣望。”
这话看似告诫,实则已隐含了一丝初步的认可,至少承认了她“建言”的资格,只是用“年轻”、“女子”敲打,并提醒她谨记身份与皇恩。
谢芝躬身:“谨遵陆相教诲。芝定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周淮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这最难的一关,谢芝算是平稳度过了。他朗声道:“陆相爱惜后进,朕心甚慰。谢参军,日后你便随侍左右,参赞机要。北境善后、边备整顿乃至其他国事,有何见解,皆可直言。”
“臣,谢陛下。”谢芝再次行礼。
朝会继续,商议其他事项。谢芝退至一旁,依旧沉静,只是偶尔在周淮问及时,简洁清晰地补充一二,所言皆切中肯綮,数据清晰,令原本有些轻视的官员,也渐渐收起轻视,不得不正视这位突然出现的、言辞锋利的年轻“参军”。
散朝时,众人依次退出。谢芝走在最后。她能感觉到,那些离去的背影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亦有深深的忌惮与敌意。
英国公与几位武将低声交谈着走过,目光不善。陆明渊走在最前,步履沉稳,未曾回头。
崔静婉(今日亦在殿中侍立)悄悄靠近,低声道:“先生方才应对,真是精彩!陆相那张铁面,今日竟也说了软话。”
谢芝微微摇头,低语:“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她抬头,望向紫宸殿外辽阔而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朝堂的风,只会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