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京华春深 永初四年的 ...

  •   永初四年的夏,似乎来得格外迅疾。皇帝南巡銮驾于五月中旬返京,凯旋的仪仗比去时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威赫。沿途百姓夹道欢迎,歌颂陛下扫清江南蠹虫、安定边关的功绩,亦有无数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銮驾中那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那里坐着此番南巡中,再次以惊天谋略力挽狂澜、却愈发神秘的尚书右丞谢芝。

      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大朝。紫宸殿上,周淮论功行赏,对南巡期间有功之臣一一嘉奖,对涉案伏法者再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朝堂之上,经此连番清洗,风气为之一新。纵有少数心思各异者,在皇帝赫赫天威与谢芝无可指摘的功绩面前,亦不敢再轻撄其锋。

      谢芝的官职未再晋升,但周淮赐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殊荣(本朝极少赐予臣子),并增其食邑千户,赏赐金银帛缎无数。更在朝会上,当众将当年先帝赠予“卧云先生”(实为谢芝)的那卷《安国策》手稿,郑重交还给谢芝,言道:“此卷先帝所赠,今物归原主。望谢卿以此为本,辅佐朕,共安天下。” 此举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谢芝便是先帝遗诏中提及的、可定乾坤的“卧云先生”,其地位之超然,已不言而喻。

      散朝后,谢芝回到澄心堂。庭院中,她离京时尚未凋尽的海棠,果然已结了累累青果,藏在浓绿的枝叶间。崔静婉笑着指给她看,说今岁结果尤多,想必是个丰收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却又截然不同。堆积如山的政务依旧,但朝中阻力大减,推行新政顺畅了许多。北境军制改革、南方赋税新政、漕运整顿、吏治考核……一项项国策,在谢芝的统筹与周淮的支持下,有条不紊地铺开。陆明渊虽仍偶有不同意见,但更多是就事论事的商讨,少了昔日的门户之见与性别桎梏。这位三朝元老,在一次私下与周淮的奏对中,曾捻须长叹:“谢右丞之才,老臣平生仅见。陛下得此良佐,实乃社稷之福。往日是老臣迂阔了。”

      转眼又至深秋。这一日,谢芝接到宫中传召,言陛下在宫中凌云阁设下小宴,请她前去,有要事相商。

      凌云阁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宫城与部分京城街市。谢芝到达时,已是黄昏,天际铺满绚烂的晚霞。阁内并未大张筵席,只设了一副棋枰,两张坐席,几样精致小菜与一壶清酒。周淮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正凭栏远眺,闻声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来了?坐。”

      挥退所有侍从,阁中只剩他们二人。秋风送爽,带着丹桂的甜香。

      “陛下召臣来,不知有何要事?”谢芝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纵横,是一副残局。

      “无事,便不能请你来,看看风景,手谈一局么?”周淮在她对面坐下,执起黑子,在指尖摩挲,“记得在云雾山初遇,你便是在对弈。今日,朕想与你,真正对弈一局。不谈国事,只论棋道。”

      谢芝抬眸,望进他含笑的、却深邃如夜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她执起白子,轻轻颔首:“陛下有兴,臣自当奉陪。”

      棋局悄无声息地展开。两人落子皆不慢,但每一步都经过深思。周淮的棋风大开大合,隐含帝王峥嵘;谢芝的棋路则缜密灵动机变,往往于无声处起惊雷。阁内唯有清脆的落子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叶声。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内侍悄然进来,点燃了四周的宫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棋枰与对坐的两人,在窗上投下宁静的剪影。

      一局终了,竟是罕见的和棋。黑白纠缠,势均力敌,谁也未能彻底绞杀对方,最终形成一片错综复杂、却又奇妙平衡的活局。

      “和棋……”周淮看着棋盘,低笑一声,“也好。这天下,本就不是非要你死我活,若能寻得平衡,共存共荣,亦是佳境。”

      谢芝凝视着棋局,心中亦有所感。这盘棋,仿佛映照着他们走过的路,经历的风雨,与如今的局面。有厮杀,有算计,有险境,但最终,他们携手,在这错综复杂的世局中,杀出了一条生路,也寻到了一种微妙的、彼此信任依赖的平衡。

      “陛下棋艺精进许多。”她轻声道。

      “是老师教得好。”周淮看着她,眸光在灯下异常柔和,“若无老师当年山中指点,朕恐怕至今还在北境的泥沼中挣扎,更遑论有今日局面。”

      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谢芝面前:“此酒名‘岁寒’,乃去岁冬藏,今秋初启,清冽甘醇,不伤脾胃。你伤后体寒,浅酌一杯,暖暖身子。”

      谢芝没有推辞,端起酒杯。酒液澄澈,映着灯光与她沉静的眉眼。两人对饮一杯。酒意不烈,却有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江南之事已了,北境渐稳,新政铺开。”周淮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谢芝,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内政已上轨道,当持之以稳,徐徐图之。重点可转向民生根本:兴修全国水利,预防灾患;鼓励农桑工技,充实仓廪;广开州府县学,培育人才;修订律法,使之更合时宜,简便公正。”谢芝沉吟道,这些都是她思虑已久之事,“对外,北狄暂慑,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当继续巩固边防,同时可尝试以贸易、文化徐徐渗透,分化其部落,羁縻其贵族,以收长远之效。西南、西域诸邦,亦需遣使往来,宣示国威,探查虚实,确保商路安宁。”

      她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理性而智慧的光芒,那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业与理想。

      周淮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激赏与骄傲。这就是他的谢芝,他的谋士,他的知己,他决心共度一生的人。她的目光永远在江山社稷,在天下苍生,而他的目光,除了这江山,更有了她。

      “好,都依你。”他柔声道,又为她斟了半杯酒,“这些事,我们一件一件来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心中所构想的清明盛世,在这片土地上实现。”

      谢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知道,这不是空话。他有这个志向,也有这个能力,更有与她并肩同行、披荆斩棘的决心。这或许,便是她毕生所求——得知己,展抱负,安天下。

      “陛下,”她忽然问道,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决定和棋的最后白子上,“当年在云雾山,您问芝,可能担保必胜。芝说,世上从无必赢的仗,只有算尽的先手与未察的后手。如今……您可还觉得,与芝共弈此局,是场冒险?”

      周淮笑了,笑容明亮而真挚,仿佛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他伸出手,越过棋枰,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笔与剑柄的薄茧。

      “是冒险。”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这是朕此生,下得最对、也最无悔的一步棋。也是唯一一步,朕愿倾尽所有,直至终局,也绝不悔棋的棋。”

      他的目光太灼热,话语太直接,谢芝只觉耳根发烫,心口那口沉寂多年的古井,仿佛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种,瞬间沸腾起来。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缱绻,“这江山棋局,朕已落子。你的答案呢?”

      晚风穿阁而过,带来远处依稀的笙箫声。阁内灯花噼啪轻爆,映着两人对视的眸。

      谢芝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期待,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脑中闪过相识以来的种种:山雨中的初遇,北境的烽火,京城的暗流,江南的血色,孤山的惊险,还有这凌云阁上,静谧的棋局与灯火。

      父亲的血仇已雪,先师的遗志在肩,心中的抱负正一步步实现。而这世间,有一人,知她,信她,重她,护她,愿以江山为聘,邀她共弈此生。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良久,极轻、却极清晰地,反手握住了他温暖的手掌。

      没有言语,但这交握的双手,便是最坚定的答案。

      周淮眼中爆发出璀璨至极的亮光,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回握,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窗外,京城夜色如海,万家灯火如星。而这凌云阁上,一局新棋,才刚刚开始。

      他们执手,望向那无垠的、属于他们的江山与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