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盛世图景 永初五年, ...
-
永初五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去岁经江南雷霆清洗、北境整军肃边、朝堂风气一新后,帝国肌体仿佛祛除了沉疴积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新政如春风化雨,渐次推行于大江南北。
这日大朝,紫宸殿内气氛与往日又自不同。少了些许剑拔弩张的紧绷,多了几分务实与朝气的涌动。御阶之下,许多面孔已焕然一新,不少是去岁科举擢拔、或自地方历练提拔的年轻官员,目光清澈,神色间带着跃跃欲试的锐气。
户部尚书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禀报去岁全国赋税收支总况:“……仰赖陛下圣明,新政得宜,吏治肃清,去岁岁入,较永初三年,增三成有余!盐税、茶税、市舶司关税,皆因整饬贪蠹、疏通商路而大增。江南虽经动荡,然新政惠民,商旅渐复,去岁秋税并未减损,反因清丈田亩、厘清隐户,较往年有微增。国库充盈,各仓廪实,可支三年用度而有余!”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着兴奋的赞叹之声。国库丰盈,是推行一切大政的基石。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奏报全国水利兴修进展:“……去岁冬,依谢右丞所拟《天下水经总要疏》,拨付专款,于大江大河要害处,兴修、加固堤防、水闸、陂塘共三百二十七处。今春化冻,各工程十之八九已竣,余者亦在收尾。去岁夏,南方数州虽有雨汛,然因堤防加固、河道疏通,未酿大灾,反得灌溉之利。北方数处新开渠堰,亦已通水,可溉良田数十万亩……”
兵部尚书亦报:“北境萧煜将军整军经年,汰弱留强,勤加操练,新式军械已换装完毕。去岁秋操,边军面貌焕然一新。今春狄人小股试探,皆被击退,斩首百余,我方伤亡甚微。边市秩序井然,走私几近绝迹。镇北军屯田亦初见成效,今岁可部分自给,减轻朝廷粮饷压力。”
一项项,一桩桩,皆是扎扎实实的政绩,是去岁血火与风波后,结出的丰硕果实。朝臣们,无论昔日立场如何,此刻面上大多露出振奋之色。国势日强,是为人臣者共同的期盼。
周淮端坐御座,听着这些奏报,神色平静,眼中却有着欣慰与沉毅的光芒。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是无数人殚精竭虑、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向立在文官前列、一身紫色官袍、沉静如玉的谢芝身上。
她微微垂眸,似在聆听,又似在思索。自凌云阁那夜之后,两人关系已然不同。朝堂之上,她依旧是那个睿智冷静、算无遗策的尚书右丞,与他默契配合,推动国政。私下里,那份疏离的坚冰已然消融,多了无需言说的亲近与信任。只是她性子内敛,情感从不外露,一切尽在眼神交会与公务往来的字里行间。
“诸卿辛劳,朕心甚慰。”周淮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然,居安思危,富而不骄。国库虽充,当思用之于民,固本培元。水利虽兴,当时时检修,防患未然。边军虽强,不可一日懈怠,更需宣威布德,怀柔远人。”
他顿了顿,看向谢芝:“谢卿。”
“臣在。”谢芝出列,躬身。
“去岁新政,于吏治、赋税、边备、水利,皆有建树。然教化乃百年大计,不可偏废。朕览卿所呈《兴学疏》,深以为然。今日便议一议,如何于各州府县,广设官学,并鼓励民间兴办社学、义学,使寒门子弟,亦有书可读,有路可进。卿且为诸卿详解。”
“臣遵旨。”谢芝抬起头,目光清湛,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陛下,诸公,治国之要,在于得人。得人之道,在于教化。然当前取士,多重经义诗赋,于实学、于德行,考核未周。且官学多设于州府,县乡匮乏,寒门子弟求学无门……”
她条分缕析,指出当前教育弊端,提出改革官学体系、增设州县学额、编写实用教材(涵盖经史、算学、律法、农工基础)、并将“德行”与“实学”纳入考核标准等一系列具体建议。更提出,由朝廷出面,征集翰林院、国子监饱学之士及民间有实学之才,编纂一套《永初大典》,分门别类,汇集古今典籍、百家技艺、地理物产、律法制度等,既为官学教材,亦可供士人查阅,泽被后世。
她的设想宏大而具体,既有高远理想,又有可行路径。殿中不少出身寒微、或重视实务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即便是那些守旧的清流,见其推崇教化、尊崇典籍,也难有理由反对。
“谢右丞所言,老臣以为可行。”陆明渊缓缓出列,表示支持,“教化乃朝廷根本。只是所需钱粮、师资、典籍,耗费不赀,需从长计议,稳步推行。”
“陆相所言甚是。”周淮颔首,“此事非一蹴而就。可先于京畿及江南、中原等富庶、文风昌盛之地试点,拨付专款,选定州县,兴建或扩建官学,试行新教材与考课之法。待取得成效,再逐步推向全国。《永初大典》编纂,可即刻着手,由翰林院总领,谢卿与国子监祭酒协理,广征天下博学之士参与。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事,朕当鼎力支持。”
大事议定,殿中气氛愈加热烈。又议了几件关于鼓励农桑新技、规范商税细则的常事,便散了朝。
散朝后,周淮与几位重臣又在文华殿商议了半晌细节。待到出来,已是午后。春光正好,御花园中姹紫嫣红。
周淮信步来到澄心堂。谢芝刚换下朝服,着一身月白常服,正在书房窗下,对着一幅巨大的、标注了试点州县的新学布局图沉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侧脸静谧美好。
“还在想兴学之事?”周淮走进,挥手让侍立的崔静婉等人退下。
谢芝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试点州县的选择,需兼顾南北,考虑民情、财力、现有基础。师资招募与培训,亦是难题。还有新教材的编撰体例,需尽快定下章程。”
“不急在一时。”周淮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图,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置于图侧的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你在,朕不担心。倒是你,朝会后便在此思索,午膳可用过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谢芝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只低声道:“还不饿。”
“那便陪朕用些。”周淮不由分说,牵着她走向隔壁已摆好清淡膳食的花厅,“朝政是忙不完的,身子要紧。朕可记得太医说过,你需精细调养。”
两人坐下,安静用膳。自关系确定后,这般私下共膳已非初次,但谢芝仍有些不惯,尤其周淮不时为她布菜,目光温柔。她只得垂眸,小口吃着。
“今日朝上,见你侃侃而谈,诸臣敬服,朕心中……甚是欢喜。”周淮看着她,忽然道。
谢芝筷子微顿,抬眸看他。
“朕欢喜的,不仅是新政得行,国势日上。”周淮望进她眼中,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认真,“更是欢喜,你能如此光芒万丈,施展抱负,被天下人看见、认可。这江山棋局,因有你,才真正活了过来,有了这般开阔明朗的气象。芝儿,谢谢你,来到朕身边。”
这一声“芝儿”,唤得低沉而缱绻,让谢芝耳根发热,心湖荡漾。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轻声道:“陛下言重了。能遇陛下,得展所学,亦是芝之幸。”
“只是‘幸’么?”周淮却不放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笑。
谢芝脸上飞起红霞,一时语塞。她向来冷静自持,于情感一事却生涩得很,不惯这般直白。
周淮见状,知她面薄,不再逗她,转而笑道:“好了,不闹你。用膳罢。对了,过几日便是春搜,朕欲往西苑围场。朝中诸事已上正轨,你可愿随朕同去,散散心?整日埋首案牍,也该松快松快。崔静婉那丫头,怕是早闷坏了。”
春搜是皇室传统,带有习武阅兵、与民同乐之意。谢芝知他心意,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
她也确实需要暂时离开繁杂政务,理清一些更深层次的思绪。况且,与他同行,去看看这他们亲手稳固的江山春色,似乎……也不错。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了然与温情。
窗外,春意正浓,几只燕子在檐下呢喃,衔泥筑巢。盛世的长卷,正在他们手中,缓缓铺展,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这春光里,悄然书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