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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巡伊始 永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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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四年,三月廿八,辰时正,吉。
皇帝南巡的庞大銮驾,自京城正阳门迤逦而出。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卤簿齐全,御林军甲胄鲜明,拱卫着明黄色的天子车驾。文武百官于城外十里长亭相送,山呼万岁之声震动原野。百姓远远围观,翘首以盼,皆言陛下勤政爱民,不辞劳苦。
周淮端坐于御辇之中,身着常服,神色平和,隔着珠帘,接受臣民朝拜。唯有贴身内侍与最核心的几名近臣知晓,皇帝平静的面容下,是绷紧的心弦与灼灼的目光。此番南巡,名为巡幸,实为犁庭扫穴,前途莫测。
陆明渊率留守重臣,再次叩首:“请陛下保重龙体,早奏凯旋!”
“朕去后,京中政务,有劳陆相与诸卿。”周淮声音沉稳,“凡有不决,可快马递送行在。务必稳定朝局,安抚民心。”
“臣等谨遵圣谕!”
銮驾缓缓启动,踏上南下的官道。随行的,除了一应仪仗侍卫,还有部分精干的文官(以工部、户部官员为主,以备咨询河工、财税)以及数百名改装易服、混入各队的皇城司与禁军精锐。暗处,更有墨尘安排的江湖好手,以及早已先期南下的密探,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沿途一切。
澄心堂内,谢芝立于庭院最高的小楼上,凭栏远眺南方。春风拂面,已带暖意,吹动她素雅的衣裙与未绾的青丝。她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但依旧穿着宽松的常服,掩饰日渐恢复的气色。
崔静婉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大人,陛下的銮驾,此刻该出城三十里了。”
“嗯。”谢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与山峦,看到那绵延南下的队伍。“江南的消息,要更加紧了。尤其‘沈文轩’与安平郡王那边的动向。”
“是。墨尘先生今早又有密信到,说‘沈文轩’近日似乎格外安静,深居简出,但其手下几家大商号的管事,与江南官场的应酬却骤然频繁起来,尤其是漕运、市舶司方面的官员。而且,有迹象显示,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正通过这几家商号,向江北、乃至京畿方向流动。”
“向京畿流动?”谢芝眸光一凝,“是准备应对陛下南巡可能带来的审查?还是……另有图谋?安平郡王那边呢?”
“安平郡王府近日倒无异常,只是郡王本人似乎感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但咱们的人发现,其府中一名负责采办的心腹管家,三日前曾悄悄去过西城一家不太起眼的古董店,呆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家店,墨尘先生查过,东家背景模糊,似乎与江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古董店……前朝古画……
谢芝心中那模糊的推测,又清晰了几分。安平郡王恐怕不是简单的“棋子”,他与江南,必有更深的勾连。那日来访,提及前朝古画,绝非偶然。
“让我们的人,盯死那家古董店,以及安平郡王府所有与外界接触的渠道。但切记,只盯不动,勿打草惊蛇。”谢芝吩咐道,“陛下南巡,京城反而可能成为另一处暗流中心。我们需万分警惕。”
“是。”
接下来的日子,谢芝在澄心堂深居简出,却通过四通八达的密信网络,掌控着南北动向。她批复着各地送来的常规政务文书,提出意见,由崔静婉以特殊渠道转呈留守内阁参考。更多精力,则放在了分析如雪片般飞来的密报上。
周淮的南巡队伍,一路南下,看似巡游,实则暗藏机锋。每到一处,皇帝必亲临河堤、粮仓、市集,召见地方耆老、低阶官吏乃至普通百姓,询问民生疾苦、赋税轻重、吏治清浊。对地方官员精心准备的“政绩”与盛大宴请,往往兴趣缺缺,反而对数据细节追问不休,令不少心中有鬼的官员冷汗涔涔。
与此同时,随行的“工部官员”“户部吏员”们,则在皇城司密探的配合下,以“核查河工预算”“清点常平仓”等名义,暗中调查地方钱粮账目、以及与那几家目标商号的往来。墨尘的江湖力量,则从市井民间、漕帮盐丁、乃至青楼赌坊等三教九流之处,搜集着官员豪强的阴私不法证据。
江南的地头蛇们,初时以为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巡幸,炫耀天子威仪,但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尤其是“汇通天下”商会相关的几大商号,其账目被以各种名义频繁调阅,一些隐秘的仓库、码头被“偶然”抽查,几个平日与官府往来最密的掌柜,甚至被“请”去协助核实一些陈年旧账。虽然暂时未有实质性把柄被抓,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已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沈文轩”依旧没有公开露面,但据墨尘安插的暗线回报,其隐居的“沈园”内,近日戒备明显加强,且有神秘人物夜入昼出。江南官场中,几位与“汇通天下”利益捆绑最深的官员,开始频繁密会,言语间对皇帝南巡的“多事”颇多怨言,甚至有人酒后失言,说什么“这天下,未必总是一家一姓的”“江南富庶,岂容他人酣睡”等大逆不道之言。
这些讯息,被整理加密,源源不断送至谢芝案头,又由她分析研判后,提炼出关键,以绝密方式送至周淮行在。帝后二人,虽相隔千里,却凭借绝对的信任与默契,如同下着一盘隔空对弈的棋局,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要害之处。
这日,谢芝接到周淮自江宁行宫发来的密信。信中除了通报沿途见闻与调查进展,末尾,周淮以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笔迹写道:“……江南积弊之深,触目惊心。河工款项多有虚耗,粮仓存粮账实不符,市舶关税流失严重,而几家巨商富可敌国,与官吏勾结,把持行市,百姓苦之久矣。卿所疑‘沈文轩’,踪迹诡秘,势力盘根错节,恐确为祸首。然其行事老辣,证据藏匿极深,一时难获铁证。朕已决意,在江宁多留数日,以‘筹备祭禹’为名,召见江南诸州府主要官员及大商贾,届时或可寻得破绽。卿在京师,一切小心,安平郡王处,需倍加留意。朕甚安,勿念。惟望卿亦善自珍摄,早日康复。淮字。”
祭禹,乃祭祀上古治水之大禹,是帝王宣示重视水利、勤政爱民的重大典礼。以此为由召集江南官员与商贾,合情合理,又可观察众人反应,确是高明之举。
谢芝提笔回信,除了分析江宁局势、提醒周淮注意安全、建议在“召见”时可巧妙设置一些议题观察各人反应外,在信的末尾,她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上了一行与军政无关的小字:“江南地湿,乍暖还寒,陛下巡幸劳顿,万望保重龙体。京中诸事平稳,芝伤渐愈,勿念。谨祝陛下,祭禹顺利,早定江南。”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封缄严密,交予心腹送出。
窗外,已是暮春时节,庭中海棠谢尽,绿叶成荫。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有喜有忧。林文正借助皇帝南巡的威势,在江州等地果断出手,以剿匪为名,打击了几家跳得最欢的地方豪强,抄没其部分非法田产,分予佃户,并公布了其勾结匪类、阻挠新政的部分罪证,极大地震慑了南方反对势力,新政推行阻力大减。北境萧煜也传来捷报,走私网络被进一步摧毁,又抓获几名重要中间人,正在加紧审讯,矛头隐隐指向江南的货源地与资金提供方。
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墨尘急报,江南几家与“汇通天下”关系密切的漕帮,近日似有异动,部分码头力夫被暗中煽动,以“工钱过低”“官府盘剥”为由,酝酿罢运。同时,江宁城中开始流传一些不利于皇帝的谣言,有说皇帝南巡是为了搜刮江南财富以充北伐军费的,有说皇帝宠信女官、朝纲紊乱故而上天示警(指谢芝遇刺)的,还有更恶毒的,隐隐将皇帝与前朝昏君类比,暗示其德不配位。
“这是要煽动民变,制造混乱,甚至……诋毁圣誉,动摇民心。”谢芝看着密报,眼中寒光闪烁。对手的反击,开始了。而且,更加阴险,直指皇帝统治的合法性基础。
她正欲提笔提醒周淮,崔静婉却神色惊惶地匆匆而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落款、却染着些许暗红污渍的信。
“大人!方才有人在侧门门槛下塞入此信!守卫未见人影!这……这污渍,像是血!”
谢芝心下一沉,接过信。信纸粗糙,上面只有一行以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
“画在郡王府,西暖阁第三幅,后有夹层。小心,有诈,速离京!”
画?郡王府?西暖阁第三幅?是安平郡王提起的那幅前朝古画?这送信之人是谁?为何示警?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冒险通风报信?“有诈,速离京”又是什么意思?是针对这幅画,还是针对她本人?亦或是……京城将有更大的变故?
谢芝盯着那行血字,心脏狂跳。安平郡王府,西暖阁……那是郡王日常起居、接待亲近客人的内室,守卫必然森严。这信,是诱她亲自去探查的饵,还是真心示警?
她迅速冷静下来。无论真假,安平郡王府必须查,那幅画可能至关重要。但不能是她亲自去,更不能贸然闯入。
“静婉,”她沉声道,“立刻让咱们在安平郡王府外围的暗哨,加倍警惕,注意府内一切异常动静,尤其是西暖阁方向。再,让皇城司副使秘密来见我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还有,澄心堂内外警戒,提到最高,所有人员,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不得以任何理由让我离开澄心堂!”
“是!”崔静婉领命而去。
谢芝独自立于书案前,看着那封血书,又望向南方。周淮在江宁,正要行祭禹大典,召见群僚与商贾,是关键时期。京城的任何异动,都可能影响到南方大局。
这封突如其来的血书,将京城平静的表面彻底撕破。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一次,风暴眼似乎正对准了她所在的澄心堂。
她缓缓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轻轻抽出半截。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她清冷绝艳、却坚毅无比的面容。
无论是谁,想在这盘棋上将她将死,都得先问问她手中的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