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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夜探幽 暮色如血, ...

  •   暮色如血,沉沉地压向澄心堂。那封以血为墨的警告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谢芝的心上,也骤然绷紧了澄心堂内外每一根警戒的神经。

      崔静婉带来的皇城司副使姓严,是周淮离京前特意指定、绝对可靠的心腹。他看过那封血书,又听谢芝冷静地分析了其中“有诈”与“速离京”两种可能指向的凶险,面色凝重至极。

      “大人,此信来路不明,意图难测。安平郡王府西暖阁是其内室重地,守卫必严。若贸然探查,恐正中圈套。然信中所指之画,若真与江南、与前朝秘事相关,又确是关键证据。”严副使沉吟道,“下官以为,不可不查,但绝不可由大人亲涉险地,亦不可打草惊蛇。”

      谢芝立于窗前,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瘦挺直。“严副使所言甚是。画,必须探明虚实。但非我亲自去,亦非强攻硬取。”

      她转身,目光清冽:“郡王府西暖阁的格局、守卫轮值、那第三幅画的具体位置与形制,我们可知晓?”

      “郡王府的布局图,皇城司有存档。西暖阁乃郡王平日读书、小憩、会见亲近僚属之处,内外两进,白日有丫鬟小厮伺候,夜间守卫四人,分守内外门及廊下,一个时辰一换。至于内中字画陈设……” 严副使略一思索,“下官记得,去年郡王寿辰,曾邀数位清客赏画,其中提及一幅前朝佚名的《秋山访友图》,据传笔法高古,郡王甚为珍爱,常悬于西暖阁内室东壁。按方位次序,东壁自南向北第三幅,极有可能便是此画。”

      “《秋山访友图》……”谢芝眸光微闪,“好。严副使,你亲自挑选两名最擅长潜行、开锁、辨物的好手,要绝对可靠,身手心智俱佳者。今夜子时后,待郡王府夜深人静,守卫换防间隙,潜入西暖阁,目标便是东壁第三幅画。不必取走,只需确认画后是否有夹层,夹层内有何物。若有,以特制药水拓印或强记内容,若有书信簿册之类轻薄之物,可设法取出副本,原物务必放回原处,不可留下丝毫痕迹。整个过程,以探查为先,若遇任何异常,或觉是陷阱,立即撤离,绝不可恋战。”

      “下官领命!”严副使肃然应道,“只是……大人,信中提及‘有诈,速离京’,下官担心,此信或许是调虎离山,诱使大人离府,或是在探查途中设伏。澄心堂的防卫……”

      “澄心堂的防卫,自陛下南巡后已加强数倍,我会让崔静婉再作调整,明松暗紧,外示松懈,内里弓弩皆备,地道机关亦会启用。”谢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离京’……眼下局势,我绝不能离京。我一动,京中人心更乱,亦可能让南方陛下分心。但可以放出些风声,说我伤势反复,需移往京郊温泉别院静养,正在筹备车驾,三日后启程。以此迷惑对方,争取时间。”

      “大人思虑周全!”严副使由衷佩服。

      计议已定,严副使匆匆离去安排。谢芝又对崔静婉细细吩咐了澄心堂内外的防务调整与迷惑外界的细节。夜色,在紧张有序的布置中,彻底笼罩了京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两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安平郡王府高大的围墙,避开巡夜的家丁与更夫,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精准地潜至西暖阁侧后的阴影中。正是严副使与麾下两名顶尖的潜行高手。

      西暖阁内灯火已熄,只余廊下一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守卫四人,两人立于内门外,两人在外围游走,看似森严,但换防的规律与盲点,早已被皇城司摸透。

      等待。如同蛰伏的毒蛇。当游走的两人交错而过、视线短暂分离,内门两人也因长久站立而微微松懈的刹那,严副使打了个手势。两名高手如两道青烟,自阴影中倏然射出,一人以极快手法弄晕了内门一名守卫,另一人同时出手制住另一人,手法干净利落,未发出半点声响。严副使紧随而入,反手轻轻带上内门。

      暖阁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三人迅速锁定东壁。果然,自南向北第三幅,正是一幅描绘秋日山峦、高士策杖的设色山水,装裱精美,古意盎然。

      严副使亲自上前,戴上天蚕丝手套,指尖极轻地抚过画轴边缘、裱褙接缝处。触手处,画心与背纸之间,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裱画的厚度与弹性。他眼神一凝,对同伴示意。一人取出特制的、带弯钩的细铜丝与薄如蝉翼的刀片,另一人持一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镜,反射窗外微光,提供照明。

      铜丝探入画轴与墙壁的缝隙,轻轻拨动。无声无息间,画轴一侧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括松开。严副使屏住呼吸,以刀片沿着画心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果然,画心与背纸之间,另有夹层!夹层很薄,里面似乎藏着纸张。

      他示意持镜者将光线集中,自己用镊子般纤细的工具,轻轻从夹层中夹出那物。并非书信,而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质地特殊的绢帛。就着微光展开,绢帛上以极细的笔墨,绘着一幅……地图?不,更像是一处建筑的平面布局图,标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狄文!图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朱红印章——禽鸟展翅,追日而飞!正是前朝亲王级的“鸾鸟追日”纹!

      严副使心头剧震。果然是铁证!这安平郡王,竟私藏如此要命之物!他迅速以药水浸润的特殊薄纸覆上,将绢帛上的图案与印记拓印下来。又仔细检查夹层,确认再无他物,才将原绢帛依原样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夹层,再用特制的胶水将划开的小口轻轻粘合,力求恢复原状,最后将画轴机括复位。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三人交换眼色,准备按原路撤离。

      就在这时,暖阁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

      “有贼!西暖阁方向!”

      “快!围起来!”

      火光骤起,人声嘈杂,竟是郡王府的护卫不知何故提前发现了异常,大批涌向西暖阁!

      严副使脸色一变。中计了!那封血书,果然是个陷阱!目的或许不是为了诱谢大人亲自来,而是为了让他们来,然后“人赃并获”,坐实“皇城司夜闯郡王府、构陷宗亲”的罪名!甚至可能……趁机灭口!

      “从后窗走!按丙号预案撤离!”严副使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丙号预案,是事先规划好的、遇到强敌包围时的紧急撤离路线,需穿过郡王府一处荒废的偏院,从靠近街市的侧墙翻出。

      三人毫不迟疑,撞开后窗,跃入夜色。身后,追兵已至,箭矢破空之声传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

      郡王府瞬间陷入混乱与杀机。而远处的澄心堂,似乎也并非净土。

      几乎在郡王府骚动初起的同一时刻,澄心堂外围的暗哨传回了急报:有数十名不明身份、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向澄心堂合围而来!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崔静婉接到急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强自镇定,立刻下令:“启动所有机关!弓弩手上墙!所有人,各就各位,没有大人命令,死守不出!发信号,通知附近巡夜的兵马司与皇城司援兵!”

      刺耳的警哨声划破夜空,澄心堂内外,灯火骤然熄灭大半,只余几处诱敌的微弱光亮。墙头、窗后、廊柱阴影里,一张张劲弩悄然抬起,淬毒的箭镞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庭院中预设的绊索、陷坑、飞针机关,也已悉数开启。

      谢芝并未留在易于被攻击的内室,而是在崔静婉与两名贴身女卫的保护下,移步至书房下的密室入口处。她面色沉静,手中紧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另一只手扣着几枚墨尘所赠的保命雷火弹。

      “大人,来了!”一名在墙头瞭望的护卫压低声音急报。

      只见那些黑衣人已逼近澄心堂外墙,并未强攻正门,而是分出数人,以飞爪勾住墙头,灵猿般向上攀爬!同时,另有数人竟在试图以工具撬动侧门门闩!

      “放箭!”崔静婉厉声下令。

      “咻咻咻——!”

      墙头弓弩齐发,居高临下,瞬间将几名攀墙者射落!但黑衣人极为悍勇,中箭者竟闷声不响,依旧奋力向上,更有人以臂盾格挡箭矢,速度不减!

      “砰!砰!”几声闷响,侧门被巨力撞击,摇摇欲坠。

      “用火箭!射向墙外街面,照亮敌踪,阻其后续!”谢芝冷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数支裹了油布的火箭射出院外,落地即燃,顿时将澄心堂外围照得亮了些许,也显露出更多黑衣人的身影,竟不下四五十之众!他们见强攻受阻,立刻改变策略,分出部分人手,竟开始向墙内投掷点燃的、裹着硫磺硝石的火把与陶罐!

      “轰!轰!”火把陶罐在院内炸开,点燃了草木,也扰乱了守军视线。

      “灭火!弩手压制投掷者!”崔静婉急道,心中愈发沉重。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手段狠辣,澄心堂守卫虽精,但毕竟人数有限,久守必失。

      就在这时,街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声!

      “皇城司办案!闲人退避!”

      “包围澄心堂周边街巷!格杀勿论!”

      是严副使安排的另一支接应力量,以及被警哨与火光惊动的巡城兵马司部队赶到了!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残余的黑衣人立刻放弃攻击,如同潮水般向黑暗中退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撤退预案。

      “追!”赶到的皇城司校尉怒喝。

      然而黑衣人对地形极为熟悉,三转两拐,便消失在小巷深处,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弥漫的硝烟味。

      澄心堂之围暂解,但院内外一片狼藉,数名护卫带伤。崔静婉急忙查看谢芝安危:“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芝摇摇头,目光扫过院中的火光与血迹,最后落在东南方向——那是安平郡王府所在。“严副使他们……不知如何了。”

      几乎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染血、踉跄冲入的皇城司探子扑倒在地,嘶声道:“大人……严副使……在郡王府遭伏……重伤……拼死送出此物……” 他艰难地举起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掌心是一块浸血的、叠好的薄纸。

      崔静婉抢上前接过,展开,正是那幅带有“鸾鸟追日”印记的绢帛地图拓印!只是边角已被血污浸染。

      “严副使人呢?”谢芝急问。

      “副使……为掩护我等携带拓印突围,身中数箭……恐怕……”探子声音哽咽,话未说完,已昏死过去。

      谢芝握着那带血的拓印,指尖冰凉。她缓缓抬头,望向郡王府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寒与杀意。

      好一个安平郡王!好一个连环杀局!

      血书为饵,调出精锐探查,同时在郡王府设伏,欲灭口夺证,更派死士强攻澄心堂,行釜底抽薪之举!若非她早有防备,澄心堂守卫得力,援兵及时,今夜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静婉,”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立刻以此拓印为据,草拟弹劾安平郡王‘私通外邦、暗藏逆图、阴谋作乱、袭击朝廷命官府邸’的奏章,证据附后。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江宁陛下行在!同时,抄送留守内阁陆相及三法司!”

      “再,以我的名义,传令五城兵马司、京营,即刻封锁安平郡王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凡有反抗,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但暂不捉拿郡王本人,只围困。”

      “还有,”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将今夜澄心堂遇袭、皇城司精锐在郡王府遭伏伤亡之事,以及安平郡王涉嫌私通狄人、藏匿逆图之嫌,择其要者,透露给几位与陆相交好、素有清望的御史。明日大朝,我要看到弹章如雪!”

      你不是要玩阴谋陷阱吗?那我便以堂堂正正之国法,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你最后一层伪装,彻底撕开!看你这“庸碌”郡王,如何应对这滔天罪证与汹汹朝议!

      夜色如墨,血迹未干。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从暗处,转向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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