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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病榻筹谋 谢芝在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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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芝在皇城司衙署将养了五日。这五日,京城内外风声鹤唳,却又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
刺杀案的审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名重伤被擒的狄人死士,在经过数次生死线上的抢救与攻心审讯后,终于吐露:他们一行共十二人,是在狄使乌维离京后,由一名潜伏在京中的狄人细作头目“灰隼”召集,配合一伙“南朝贵人”派来的手下,执行此次刺杀。目标是生擒谢芝,若不能生擒,则就地格杀。至于“南朝贵人”具体是谁,他级别太低,并不知晓,只知接头人出示过一枚特殊的铜符,上面似乎有禽鸟图案,见符如见主。而军中弩箭,正是由“南朝贵人”的手下提供。
“灰隼”在刺杀失败后已不知所踪。那枚“铜符”成了关键线索。皇城司据此顺藤摸瓜,竟然在清理英国公府隐秘产业时,于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园地下密室中,发现了铸造类似铜符的模具,以及少量未及销毁的、带有禽鸟标记的信件残片,内容涉及边境物资交易与情报传递,时间可追溯到数年前。模具的工艺风格,与狄人王庭贵族喜好之物有相似之处,却又融合了中原技艺。
几乎同时,对神机营弩箭库存的彻查也发现漏洞:有两箱共百支“神机弩”短矢,在一年前的一次“例行损耗报备”中被核销,经手军官正是英国公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已在英国公案中被处决。但追查这批箭矢的最终流向,线索却指向了宫中侍卫弩手队的一名已“暴病身亡”的队正。而这名队正,曾在数年前一次宫宴护卫中,“偶然”救过当时还是皇子的某位郡王(乃先帝幼弟,平庸无才,一向远离朝政)一次,得过赏赐。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铜符”“弩箭”“狄人”“郡王”这几根细线,隐隐串起了一个模糊而惊悚的轮廓。难道除了英国公,还有宗室牵涉其中?那位看似平庸的郡王,是伪装,还是被利用?
然而,未等皇城司进一步深入调查那位郡王,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北境传来:萧煜在追查军械走私案时,顺藤摸瓜,竟在边境一处被捣毁的走私据点中,发现了与京城刺杀案中狄人死士身上纹饰部分吻合的图腾标记,以及几封未曾销毁的密信。信是以狄文写成,经通译解读,内容令萧煜骇然——信中竟提及,南朝有“大人物”与狄人王庭中的主战派贵族勾结,不仅走私军械,更承诺提供南朝边军布防图,以及……设法清除朝中力主抗狄的“顽固大臣”,首当其冲便是“谢姓女官”。信末的落款印记,赫然也是一枚禽鸟展翅的图案!
北境的发现与京城的线索瞬间吻合!走私、刺杀、通敌、清除异己……这一切的背后,果然有一条连接狄人主战派与南朝内部叛逆的暗线!而谢芝,正是因为力主抗狄、整顿边备、清查积弊,成了这条暗线上必欲除之的绊脚石。
消息传回,周淮震怒之余,亦感到彻骨寒意。敌人不仅在外部,更深深植根于内部,甚至可能触及宗亲。他一方面严令萧煜继续深挖,务必找到与狄人通信的南朝“大人物”的确凿证据;另一方面,对京城那位郡王的监控,提到了最高级别,但鉴于其宗室身份,在拿到铁证前,不宜轻动。
这些纷乱如麻的讯息,在谢芝能坐起批阅少量文书后,便被周淮有选择地告知了她。他本不欲她多劳神,但深知以谢芝之智,瞒着她反可能让她更加焦虑。
谢芝靠坐在特制的软枕上,肩臂仍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她仔细听着崔静婉的低声禀报,又看了周淮让人送来的部分密报摘要,沉默良久。
“陛下,”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榻边为她剥橘子的周淮(这个举动让侍立的宫人头垂得更低),“北境信中所指‘大人物’,与京城可能涉及的宗室,或许并非同一人,亦或许……只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
“朕也有此疑。”周淮将一瓣橘子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英国公是明面上的军头,走私牟利,构陷忠良。但与狄人王庭主战派长期勾结、甚至意图左右朝局,所需能量、野心与隐秘程度,恐非一个已死的英国公所能完全涵盖。那位郡王……朕已查过,胆小庸碌,不似有此魄力与心机。但他或许是一枚棋子,或是一个被利用的幌子。”
谢芝就着他的手吃了橘子,清凉微甘的汁液润了润喉,才缓缓道:“对方行事狠辣周密,刺杀失败,线索暴露,此刻必然急于切断联系,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弃车保帅,抛出替罪羊。我们需防其断尾求生,也需防其反扑。”
“朕已命皇城司,对可能涉案之人,及其亲信、产业,进行全方位监控,截断其一切对外联络渠道。”周淮眼中寒光一闪,“他想断尾,朕就把他所有的爪子都钉死!至于反扑……朕倒要看看,他还剩多少本钱。”
谢芝轻轻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番他们目标是我,下次或许便是陛下,或是朝中其他支持新政的重臣。陛下需加强自身护卫,出入亦要多加小心。”
周淮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忧虑,心中暖流涌动,语气不由放柔:“朕是天子,自有天命,更有千军万马护卫。你才是,日后断不可再如此涉险。墨尘那边,朕已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联络,日后传递消息,必须换用更稳妥的方式。”
“谢陛下。”谢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经此一事,芝倒觉得,或可……将计就计。”
“哦?”周淮挑眉。
“对方欲除我而后快,一是因我力主抗狄,二是因我推行新政,触及其根本利益。此番失败,其必不甘心,定会再寻机会。”谢芝眸光清冷,“不若,我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不可!”周淮断然拒绝,脸色沉了下来,“你伤未愈,绝不能再行险!”
“陛下误会了。”谢芝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冰雪般的笑意,“非是芝亲身犯险。而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她缓缓道:“芝重伤未愈,需长期静养,恐难理政——此消息,可稍加修饰,透露出去。同时,陛下可对外表现出因芝重伤,对北境用兵、南方新政等事,有所迟疑,朝议纷纭,难有定论。对方见有机可乘,或许会按捺不住,再次动作,无论是联络狄人,还是针对朝中其他目标,总会露出更多马脚。而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正好从容布置,张网以待。”
周淮闻言,沉吟不语。此计确是老谋深算,利用自身伤情作为烟雾,迷惑对手,争取主动。但让他对外宣称谢芝“恐难理政”,哪怕只是计策,他也觉得心中不适。
“陛下,”谢芝看出他的犹豫,轻声道,“此乃国事,非关私情。芝之安危事小,揪出隐□□瘤、稳固朝纲事大。且芝在衙署静养,有陛下亲自布防,安全无虞。借此机会,芝也可真正静心,梳理各方线索,或能窥见更多玄机。”
她目光清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周淮与她对视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有道理。罢了,便依你。但一切布置,需以你安危为第一要务。若有丝毫风险,此计立停。”
“芝明白。”谢芝颔首。
计议已定。翌日,宫中便传出消息,谢右丞伤势反复,太医言其元气大伤,需长期卧榻静养,短期内恐难堪重任。朝会上,周淮果然对几项涉及北境增兵、南方赋税改革的议案流露出犹豫不决之态,言“需待谢卿病愈后再议”,引得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主战与主和、革新与守旧两派,争论更剧。
一时间,“谢芝病重难起”“陛下失臂助”“新政恐将停滞”的流言,悄然取代了之前的肃杀之气,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传播开来。
澄心堂(谢芝已从皇城司衙署秘密移回)仿佛真的成了一座静谧的病居。谢芝每日“卧病”,实则通过崔静婉与绝对可靠的渠道,掌控着外界的动态,与周淮、与北境萧煜、与南方林文正、乃至与师兄墨尘,保持着紧密而隐秘的联系。
她像一位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暗处,梳理着每一缕蛛丝马迹,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而此时的北境,萧煜根据走私案与密信线索,布下天罗地网,终于抓到了与狄人联络的关键中间人——一个往来漠南与中原、表面是皮货商,实则为狄人王庭某贵族效力的汉人。严刑之下,此人吐露,与他接头的南朝“贵人”,并非通过英国公,而是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线路,指令与酬金往往通过关内几家背景复杂的银号与商号流转,最终指向……江南。
几乎同时,南方林文正在剿匪过程中,抓获了匪首,从其口中得知,资助他们武器、钱粮,并指示他们袭击官差的,并非本地豪强,而是一个自称“北边来的人”,出手阔绰,但行事诡秘,每次联络地点、方式都不同,似乎对官府动向极为熟悉。林文正顺藤摸瓜,发现此人最后消失的区域,与江南那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总号所在地,有所重叠。
江南。银号。商号。
谢芝接到南北两方几乎同时送来的密报时,正在窗下对弈,左右手各执黑白。闻言,她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轻轻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根子在这里。”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悟的寒光。
棋盘之上,看似散落的棋子,因这一子落下,瞬间显露出隐伏的杀机与脉络。
江南富庶,盐茶丝织,天下财赋半出于此。若能控制江南的财富与物流,便等于扼住了帝国的经济命脉。英国公的势力多在北方军政,而能在江南经营如此庞大的银号商号网络,进行跨国走私、资金洗白、甚至遥控南方匪患的……其能量与野心,恐怕远超一个武夫出身的国公。
父亲当年,是否也因为查到了江南某些势力的不法勾当,触及了这条更致命的利益链,才招致杀身之祸?
“静婉,”她唤道,“取江南十三行省近十年的盐税、茶税、市舶司关税明细,以及……所有皇商、官督商办的账册副本,尤其是与那几家商号有往来者。还有,江南籍贯、且在朝中任职三品以上的官员名录,尤其是与户部、工部、漕运相关的。”
“是,大人。”崔静婉应下,又道,“墨尘先生刚刚又有密信到,说您要查的那枚‘铜符’的禽鸟图案,他有江湖上的朋友认出,似乎是前朝宫廷匠作监流出的一种‘鸾鸟追日’纹的变体,在前朝末期,只有几位亲王级的皇室成员才有资格使用。本朝立国后,此纹已废止不用。”
前朝皇室纹样?亲王级别?
谢芝心中豁然开朗。许多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串联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合乎逻辑的可怕猜想。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不是奏章,而是一封给周淮的密函,以及另一封给师兄墨尘的、需要动用在江南全部力量的指令。
风暴,将从边疆与朝堂,转向帝国的财富腹地。
而真正的对手,也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