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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梨花杀机 五日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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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恰逢休沐,朝中无大事。谢芝以“查阅旧档”为由,一早便出了澄心堂,只带了崔静婉与两名改装过的皇城司好手,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缓缓驶向城南。
“老地方”是南城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废弃染坊的后院。此地偏僻,巷道错综,多年无人居住,只余断壁残垣与疯长的野草,是个绝佳的隐秘接头所在。墨尘的信使会于午时初,在染坊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留下标记,若谢芝亲自来,则于申时正,在槐树东侧第三块松动墙砖的暗格内取得物品并留下回讯。
谢芝的车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座香火不旺的小道观前停下。她与崔静婉扮作进香的女客,进入观中。两名护卫则散在观外,装作香客或闲人,暗中警戒。
在观中静室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谢芝手持一卷《道德经》,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却高度集中,耳听八方。崔静婉坐立不安,不时看向窗外的日影。
“静婉,静心。”谢芝低声道,“越是此时,越不能乱。”
崔静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午时已过,未见异常。申时将近。谢芝起身,对崔静婉道:“你留在此处,若过一个时辰我未归,或外面有异动,你立刻从此观后门离开,去皇城司寻今日当值的副使,让他速禀陛下,就说‘梨花染血,旧案复发’。”
“大人!让我跟您一起去!”崔静婉急道。
“人多反易暴露。你在此接应,更为重要。”谢芝语气不容置疑,她已将袖中机括检查一遍,短剑贴身藏好,又取出一枚墨尘给的、可释放刺鼻烟雾掩护脱身的弹丸藏在手心。
她独自一人,从小道观侧门悄然离开,沿着记忆中的僻静小巷,向废弃染坊走去。春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小巷中偶有野猫窜过,更显寂静。但谢芝却能感觉到,这寂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
她提高警惕,脚步放得更轻,借助墙垣阴影,如同灵猫般悄然接近染坊后院。远远望去,那棵老槐树矗立在残破的院墙内,枝头竟也绽出了些许嫩芽,在荒败中透着一丝诡异的生机。
四周依旧无人。谢芝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伏在一处断墙后,仔细观察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并无异状。
她缓缓起身,正欲潜入,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一处稍高的、半塌的阁楼窗口。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一闪——是镜片或金属的反光!
有埋伏!
谢芝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不假思索,身体猛地向侧后方扑倒!
“咻——!”“噗!”
一支弩箭擦着她的鬓发飞过,深深钉入她刚才藏身的断墙上,箭尾剧颤!紧接着,又是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她前后左右的退路!
对方不止一人,且早有准备,用的是军弩!
谢芝就着扑倒之势连续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夺命箭矢,袖中机括连响,数枚毒针射向弩箭来袭的大致方向,同时手中的烟雾弹丸狠狠砸向地面!
“砰!”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弥漫了小半个院子。
“咳咳!她放烟!别让她跑了!”
“围住!放箭!”
烟雾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喝与咳嗽声,箭矢破空声再次响起,但已失去准头。
谢芝借着烟雾掩护,凭借对地形的记忆,迅速向染坊另一侧的残破厢房挪去。她必须立刻脱离包围圈,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明,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她刚接近厢房破窗,窗内陡然寒光一闪,一柄细长的弯刀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她咽喉!刀法阴狠刁钻,带着草原刀术特有的弧度与力道——是狄人死士!
谢芝猝不及防,全力后仰,弯刀擦着她颈项划过,带起一道血线,冰冷刺骨。她袖中短剑已然弹出,格开紧随而至的第二刀,金铁交鸣,震得她手臂发麻。对方力道极大,刀法迅猛,绝非寻常狄人!
烟雾正在被风吹散,身影逐渐显现。谢芝瞥见,院中已现身七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军弩或刀剑,其中两人正是狄人打扮,手持弯刀。而厢房内袭击她的,是一名脸上有旧疤、眼神如毒蛇般的狄人高手。
她被包围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对方不仅知道她的接头地点和时间,还动用了军中弩箭和狄人死士,这是要必杀她!
是谁?是那“京中贵人”?还是与走私案有关的势力?或是狄人报复?
来不及细想,刀光剑影已至。谢芝咬牙,将所学护身剑法与机括暗器施展到极致,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险象环生。她肩头旧伤被牵动,剧痛传来,动作微滞,左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拿下!要活的!主子要问话!”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人低喝。
要活的?谢芝心念电转,对方想生擒她?是为了逼问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这或许是一线生机。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那狄人高手一刀劈来,她看似踉跄闪避,实则袖中一枚特制的、内藏麻药与染料的“血珠”已悄然射向对方面门。
狄人高手挥刀格开“血珠”,“血珠”凌空炸开,喷出红色烟雾与粉末。对方以为又是毒烟,急忙闭气后退。谢芝趁机猛地撞向身后早已观察好的、看似结实实则早已腐朽的板壁!
“轰隆!”板壁被她撞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她不顾一切地滚入隔壁更加残破的屋子,起身便朝记忆中的后巷缺口狂奔。身后传来怒吼与追赶声。
她左臂鲜血淋漓,肩头剧痛,呼吸急促,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染坊后巷连接着迷宫般的贫民区,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眼看就要冲出染坊范围,前方巷口却突然转出两人,挡住了去路。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冷漠。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谢芝心下冰凉,正欲拼死一搏,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巷子两侧低矮的屋顶上,骤然站起数道身影,手中劲弩齐发!
“嗖嗖嗖——!”
精准的弩箭并非射向谢芝,而是射向那两名堵截的黑衣人以及她身后追得最近的几人!惨叫声顿时响起,两名堵截者猝不及防,被射倒在地。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
“谢大人!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屋顶响起。谢芝抬头,只见皇城司副使正朝她挥手,他身边还有数名手持弩箭的皇城司精锐!
是陛下派的援兵?还是崔静婉见势不对去求援了?
来不及多想,谢芝拼尽最后力气,冲向副使所指的、两屋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身后喊杀声再起,皇城司的人已与黑衣人及狄人死士交上了手。
她踉跄着穿过缝隙,外面是一条更偏僻的小巷,一辆青幔小车正停在那里,车帘掀起,露出崔静婉焦急万分的脸。
“大人!快上车!”
谢芝几乎是跌进车中。崔静婉立刻放下车帘,对车夫急道:“快!回澄心堂!不……直接去皇城司衙署!”
马车疾驰而去,将身后的厮杀声远远抛离。
车内,谢芝靠在车壁上,剧烈喘息,左臂与颈间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衣衫。崔静婉手忙脚乱地用随身带的干净布条为她按压止血,眼泪直流:“大人……您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谢芝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智尚清,她抓住崔静婉的手,虚弱却急迫地问:“援兵……怎么回事?陛下……知道了?”
“是墨尘先生的人!”崔静婉哭着道,“您进去后不久,就有一个货郎打扮的人找到我,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诈,速求援,城南废弃染坊’。我吓坏了,立刻让一个护卫从小道观后门溜出去找皇城司的人,正好遇到副使带人在附近巡查(应是陛下加强了您出行时的暗中保护),他们立刻就赶过来了!墨尘先生的人还指了路……”
墨尘!谢芝心中一暖,旋即又被巨大的疑云笼罩。墨尘的人能提前示警,说明他可能也察觉了接头点的危险,甚至可能信使早已暴露或被害,那证据……恐怕已落入敌手,或者根本就是个诱她出洞的陷阱!
“纸条……给我……”谢芝吃力地道。
崔静婉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并非墨尘笔迹,显然是匆忙间传递的消息。
谢芝看着纸条,又想起那埋伏的军中弩箭、狄人死士、以及黑衣人头领“要活的”那句话,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或报复。这是一场针对她的、策划周密的刺杀兼绑架。对方想活捉她,或许是为了逼问新政核心、北境布防,或许是为了用她来要挟陛下,又或许……是为了彻底掩盖某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藏在那即将送到的“证据”里。
“大人,到了!”马车猛地停住,外面传来皇城司衙署守卫的呼喝声。
谢芝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对崔静婉道:“告诉陛下……证据恐是陷阱……对方有军中弩……有狄人……目标是我……京城有内鬼……极高……”
话音未落,她已陷入无边黑暗。
皇城司衙署内外,瞬间人仰马翻。太医被急召而来,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宫中。
片刻之后,皇帝周淮的御辇以近乎冲撞的速度,冲到了皇城司衙署门前。年轻的皇帝面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几乎压抑不住的惊惶,他跳下御辇,甚至等不及内侍摆好脚踏,便径直冲入了那弥漫着血腥气的室内。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血色尽失的谢芝,周淮身形猛地一晃,扶住了门框,手指深深掐入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与皇城司官员,那眼神,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又仿佛燃烧着地狱的业火。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森寒无比的命令:
“给朕查。”
“封锁京城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
“彻查所有军器库、武备司,近一月弩箭支取记录,一支也不许错!”
“全城搜捕狄人相貌、或携带弯刀、或身上有新伤者!”
“将今日所有可能知情者,给朕一个一个地筛!”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尚书右丞!”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京城,在这一刻,骤然被无形的铁幕与肃杀笼罩。
而那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似乎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的出手,非但没有除掉心腹大患,反而彻底激怒了蛰伏的巨龙,将自己暴露在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下。
真正的狂风暴雨,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这座刚刚恢复平静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