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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惑疑云 烛火在谢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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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谢芝眸中跳动,将那页信纸的灰烬彻底吞噬,最后一点余温也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大人?”崔静婉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低声唤道。
谢芝缓缓抬眸,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已归于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潭水比往日更加幽深不见底。“静婉,”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送信之人,可曾看到踪影?”
“没有。箭是从西面墙外射入,力道极强,入木三分。侍卫立刻追出,但街巷错综,未见人影。”崔静婉摇头,又道,“箭是寻常猎箭,无标识。信上……写了什么?”
“故弄玄虚,扰乱人心罢了。”谢芝没有详说,转而吩咐,“此事不必声张,尤其不要惊动陛下。你只悄悄告诉皇城司今日在澄心堂当值的副使,让他加派暗哨,重点监控西面及周边所有可能藏身窥视之处,若有可疑,先暗中盯住,不必打草惊蛇。再,让咱们自己人(指墨尘留下的少数可靠眼线),去查查近日京城是否有生面孔的狄人滞留,或与狄使团成员有隐秘接触者。”
“狄人?”崔静婉一惊,“大人怀疑这信与狄使有关?”
“笔迹模仿旧案,提及狄使,意有所指。”谢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未必是狄人亲自所为,或许是有人想借狄使之事,混淆视听,甚至……挑拨离间。‘小心身边人’……” 她冷笑一声,“无非是想让我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越是如此,越要镇定。”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那封匿名信像一根毒刺,虽被她冷静拔除,但刺入时带来的寒意与疑窦,却已悄然渗入。父亲的血案,英国公固然是元凶之一,但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当年那封“通敌密信”的源头究竟在何处?与狄人王庭内部何人勾结?英国公已死,为何旧事痕迹又被翻出?这送信之人,是想警告她适可而止,还是……别有图谋?
“大人,夜深了,您肩伤初愈,还是早些歇息吧。”崔静婉劝道。
谢芝点点头:“你也去歇着。明日还有朝会,狄使离京前,恐怕还有一番周折。”
然而,这一夜谢芝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父亲在狱中握着她手说“芝儿,要明辨忠奸”的景象,时而是宫变之夜那狄人死士狰狞的面孔,最后竟化为赫连博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口中无声地说着“小心身边人”。
她骤然惊醒,窗外天色已微明。肩头旧伤处传来隐隐钝痛。她披衣起身,用冷水净了面,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摒除。无论那封信意图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狄使离京事宜,稳定朝局,推进新政。自己若先乱了方寸,便正中敌人下怀。
晨起,她如常处理文书,批复了几份关于南方春耕借贷与北境军屯的奏报。巳时初,宫中传来消息,狄使乌维亲王请求再次觐见,言有要事相商。
谢芝心知,真正的戏肉来了。昨日国宴未能如愿,今日私下觐见,必是最后施压或交换条件。
紫宸殿偏殿,周淮端坐,谢芝与陆明渊侍立两旁。乌维与赫连博奉召入内,行礼后,乌维开门见山:“陛下,外臣明日便将启程北返。临行前,受我大汗密嘱,有一事,需当面禀明陛下,亦关乎两国边境长久安宁。”
“亲王请讲。”周淮淡然道。
乌维看了一眼赫连博,赫连博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我大汗听闻,南朝近年来于北境整军经武,增筑堡寨,更有限制边市、稽查商旅之举。我大汗深感忧虑,恐南朝有北进之意,破坏目前和平局面。故特命外臣等呈上我大汗亲笔国书一封,并口信:若南朝确有诚意交好,便请暂停北境大规模军事调动,恢复并扩大边市,尤其放开对铁器、茶砖之数限。如此,我大汗可担保,边境三年之内,绝无战事。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寒意:“草原各部,亦需生存。若商路断绝,生计无着,难免有那等桀骜不驯之辈,鋌而走险,届时边境烽烟再起,恐非两国之福。我大汗虽有心约束,然众意难平,亦恐力有未逮。”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敲诈!以“边境不稳”为要挟,要求大梁单方面让步,停止正当的边防整顿,满足其物资需求。所谓“大汗担保三年无战事”,更是空口白话,一旦大梁示弱,狄人食髓知味,必会得寸进尺。
陆明渊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淮已抬手制止。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乌维:“大汗之忧,朕已知之。然北境整军,乃为清除内部积弊,汰弱留强,保境安民,并非针对贵国。边市管理,是为杜绝走私违禁,维护正常商旅,亦为双方长久计。至于铁器、茶砖,关乎国计民生,自有法度规制,不可轻改。朕相信,贵国大汗雄才大略,定能妥善安抚部众,共维边境太平。若真有那等不识大体、犯我边疆者,我大梁将士,亦非畏战之辈。朕的承诺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边境安宁,需双方共护,非一方退让可成。”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阐明了立场,也毫不示弱地展现了决心。
乌维脸色难看,赫连博却微微一笑,忽然转向谢芝,道:“谢右丞深谋远虑,于边境局势必有高见。外使听闻,谢右丞曾献策大破我军,又力主整顿边备。却不知,谢右丞可曾想过,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因过度备战,反而激起边衅,致使生灵涂炭,岂非与右丞安邦定国之志相悖?右丞乃女子,心性当更仁和,何不劝谏陛下,以怀柔为本,以商道弭兵祸?”
他又将矛头对准了谢芝,试图以“仁和”“弭兵”之言辞,行挑拨施压之实,更暗含“女子误国”的讥讽。
谢芝迎上赫连博的目光,神色不动,缓缓道:“赫连副使此言差矣。芝之志,在安邦定国,使百姓安居,边境永固。然安边境非一味的怀柔退让,须知‘能战方能言和,敢战方能止战’。昔年汉武击匈奴,非为好战,乃为绝后世患;本朝太宗征北漠,亦为开数十载太平。狄人屡屡犯边,劫掠百姓,此非我朝挑衅在先。整军备战,正是为让边境百姓能安心放牧耕作,让商旅能平安往来。此乃大仁,非小慈。若我朝自废武功,示敌以弱,则豺狼必生觊觎之心,今日索要铁茶,明日便要城池,后日或欲裂土。届时战端一开,百姓遭受之苦,远胜今日整军之劳。副使熟读汉家典籍,当知‘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之理。我朝陛下圣明,文武并重,既愿与邻修好,亦不惧任何挑衅。此方是真正仁和,长久之道。”
她再次引经据典,将“备战”提升到“保民”“止战”的高度,驳斥了对方“怀柔”的虚伪,并点明狄人历史上的侵略行为,最后归结于周淮的“文武并重”,完美维护了朝廷立场。
赫连博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乌维见状,心知此番施压难以奏效,南朝君臣态度坚决,尤其这个谢芝,言辞犀利,思路清晰,难以撼动。他只得强笑道:“陛下与谢右丞之言,外臣定当转呈大汗。但愿两国能如陛下所言,共护边境太平。外臣告辞。”
狄使悻悻而去。殿内恢复安静。
“狄人贪婪,其心叵测。”陆明渊捋须叹道,“此番未能如愿,边境恐难安宁。谢右丞方才所言,老成谋国,甚善。”
周淮看向谢芝,眼中有关切:“谢卿应对得当。然狄使屡屡针对你,恐已视你为眼中钉。日后更需谨慎。”
“谢陛下关心,臣明白。”谢芝垂眸。狄使的针对在意料之中,但那封匿名信的阴影,与赫连博最后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却在她心中纠缠成一个模糊而不安的疑团。
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水面之下,朝着一个更危险的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