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鸿门夜宴 狄人使团入 ...
-
狄人使团入京,虽不及天朝上国仪仗煊赫,却也自有一股草原蛮荒的彪悍之气。正使名为乌维,是狄人王庭一位颇有实权的亲王,生得鹰视狼顾,举止间带着刻意收敛的野性。副使则是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名唤赫连博,据说精通汉学,言辞便给,是狄人中有名的智囊。
朝见仪式在紫宸殿举行,一切依礼制而行,乌维献上贡表与草原宝马、珍皮,言辞恭顺,祝贺大梁皇帝平定内乱,国祚永昌。周淮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恩赏有加,一番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下来,倒也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在当晚于麟德殿设下的国宴。
夜幕降临,麟德殿内灯火辉煌,钟磬和鸣。周淮与谢芝(以尚书右丞身份列席)、陆明渊等重臣,与乌维、赫连博等狄使分宾主落座。丝竹声中,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宫女翩跹起舞,一派盛世华宴景象。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乌维借着酒意,起身向周淮敬酒,粗声笑道:“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外臣此番前来,除了恭贺,亦受我大汗所托,有一事相商。近年来,边境榷场贸易,于我双方百姓,皆大有裨益。然规模有限,规矩繁多,我草原良马、皮货、药材往往需久候,而南朝之茶叶、丝绸、瓷器,亦不能尽畅其流。我大汗有意,请陛下恩准,扩大现有榷场规模,增开两处新市,并简化税检流程,使贸易更便,互利更多。此乃两国百姓之福,亦是我大汗诚挚修好之心啊!”
话说得漂亮,实则要扩大贸易份额,获取更多急需物资,尤其是可能涉及战略物资的流通。且“简化税检”,往往意味着监管放松,更易夹带私货,甚至情报人员。
周淮手持金杯,微微一笑:“乌维亲王所言,亦是朕之所愿。边境安宁,互通有无,自是好事。然榷场管理,关乎边防安定,非可轻忽。具体如何扩大,增设何处,税检如何‘简化’,需由我朝户部、兵部会同边境督抚,详细议定章程,既要便利商旅,亦需确保无违禁之物流通,无奸细混迹其中。此事,可容后再议。”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将皮球踢给了具体部门,且强调了“边防安定”和“无违禁流通”的底线。
乌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哈哈一笑:“陛下思虑周详,外臣佩服。那就静候佳音了。” 他坐下,对身旁的赫连博使了个眼色。
赫连博会意,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起身,这次却是面向了坐在周淮下首不远处的谢芝。他目光在谢芝那身特制的紫色官袍上停了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探究,举杯道:“这位……想必便是近日名动京华、以女子之身官居尚书右丞的谢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外使赫连博,敬谢大人一杯。谢大人以巾帼之身,立不世之功,实令外使钦佩不已,亦感南朝人才之盛,不拘一格啊!”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则极其刁钻。刻意点明“女子之身”,在国宴场合提起,无异于将谢芝置于风口浪尖,更是隐含挑拨——看,你们南朝竟让女子位列副相,岂不是纲常紊乱?同时,将谢芝个人与“南朝人才”挂钩,若谢芝应对不当,丢的便是整个朝廷的脸面。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芝身上。陆明渊微微蹙眉,周淮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谢芝放下银箸,缓缓起身。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紫袍衬得肤白如玉,容颜清丽,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却压住了满殿华光。她端起面前酒杯,迎向赫连博探究中带着挑衅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赫连副使过誉。”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芝蒙陛下不弃,委以职事,自当竭尽驽钝,报效国家。至于女子为官,古有妇好伐夷,冼夫人安邦,皆以才德功绩,青史留名。我朝陛下圣明,用人唯才,但有所长,皆可为国效力。此乃盛世气象,开明之举,何足为奇?倒是赫连副使,久居北疆,对我朝典故人物,竟也如此熟稔,倒让芝有些意外了。”
她先举古代贤女为例,证明女子亦可建功立业,再将周淮破格用自己拔高到“盛世气象”“开明之举”,最后反将一军,质疑赫连博一个狄人使臣,为何对南朝一个女官如此“关注”甚至“熟稔”,其用心何在?
赫连博没料到谢芝反应如此迅捷,言辞如此犀利,且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对己方的怀疑,一时语塞,强笑道:“谢大人果然才思敏捷,名不虚传。外使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谢芝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然则,国与国相交,贵在诚信,重在实事。譬如方才乌维亲王所言扩大榷场之事,其利其弊,需通盘考量。我朝近年来,于边境查获走私兵甲、禁书乃至细作之事,亦非一二。若要扩大贸易,加深往来,首要便是建立互信,杜绝此等恶行。不知赫连副使以为如何?”
她竟将话题又拉回了榷场贸易,并直指狄人此前在边境的不法行为(走私、细作),将“互信”的皮球又踢了回去,暗示狄人若无诚意,扩大贸易便是空谈。
赫连博脸色微变,乌维也皱起了眉头。谢芝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回应了挑衅,又守住了立场,还趁机敲打了对方。
周淮适时举杯,朗声笑道:“好了,今日欢宴,莫谈冗务。谢卿,赫连副使,且满饮此杯,愿两国邦交,如这美酒佳酿,日久弥香!请!”
皇帝打圆场,众人自然纷纷举杯应和,方才那短暂的剑拔弩张似乎被笑声与丝竹声掩盖过去。但殿中明眼人都知道,这位新任的谢右丞,不仅谋略出众,于这外交辞令、临场应对上,亦是锋锐无匹,难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乌维与赫连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此女,确是大敌。
宴席后半程,气氛看似恢复融洽,但暗流依旧涌动。乌维又试探性地提及,希望大梁能降低对狄人售卖茶叶、铁器(非军用)的数量限制,并用更多的马匹交换。这涉及更敏感的物资管控。
谢芝在周淮的示意下,再次从容应答,以“物资本国亦有所需”“需保障边军民用”“马匹贸易需防疫病传入”等理由,一一委婉驳回或设限,既不让对方完全绝望,也绝不轻易让步,将大国气度与务实原则拿捏得恰到好处。
直到宴席将散,再未起波澜。狄使虽未达到主要目的,但也算探明了南朝新朝局的一些底细——皇帝年轻有为,掌控力强;新任右丞谢芝,是个极难对付的强硬派;朝中虽有分歧,但在对外问题上,似乎立场一致。
送走狄使,周淮与谢芝、陆明渊等几人回到偏殿。
“谢卿今日应对,甚好。”周淮赞道,眼中带着笑意,“那赫连博想给你下马威,反被你将了一军。”
陆明渊也微微颔首:“谢右丞言辞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维护了朝廷体面。然,狄人此番未能如愿,恐不会善罢甘休。边境或将不宁。”
谢芝道:“陆相所虑极是。乌维此人,看似粗豪,实则精明。赫连博更是狡诈。他们提扩大榷场是假,试探我方虚实、底线是真。今日见我方态度强硬,内部稳固,或许会暂时收敛,但也可能恼羞成怒,在边境制造事端,施加压力。需即刻传令萧煜,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小股狄骑骚扰,及边境部落异动。同时,可让水部加快在几处关键河道修筑简易水寨、烽燧的计划,一旦有变,可快速反应。”
周淮点头:“就依谢卿所言。北境安危,系于萧煜。传朕旨意,北境诸军,严加防范,若有狄人犯边,坚决回击,不必请示!”
众人又议了一阵,方才散去。
谢芝回到澄心堂,已是深夜。她虽感疲惫,却无睡意。狄使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让她隐有不安。她总觉得,乌维与赫连博,似乎对她“过于”关注了。那种探究的眼神,不仅仅是因为她女子为官的身份……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欲给师兄墨尘写信,让他详查此次狄使团成员背景,尤其是赫连博。笔尖尚未落下,崔静婉匆匆而入,脸色有些发白,手中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大人,方才有人用箭将此信射入院中,指名给您。”崔静婉将信递上,信笺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图案,却让谢芝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极其简陋、却让她刻骨铭心的标记,与父亲当年收到的、那封导致其下狱的“通敌密信”封口处的暗记,有八九分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手指,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熟悉的、扭曲模仿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旧事未了,新局已开。谢右丞步步高升,可曾记得令尊血泪?狄使南来,非为贸易。小心身边人。”
没有署名。
谢芝捏着信纸,指尖冰凉。旧事……父亲……狄使……身边人?
这封信,是谁送的?是英国公余孽的恐吓?还是当年构陷父亲的真正黑手,终于按捺不住,再次露面?亦或是……与狄使有关?
“小心身边人”——指的是谁?朝中同僚?宫中侍从?还是……更近的人?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以为叛乱平定,擢升高位,是走出了黑暗。可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却告诉她,那潭深不见底的污水,从未远离。甚至可能,因她位置的升高,而更加凶险。
窗外夜色浓重,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眼睛。
谢芝缓缓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亮她清冷绝艳的容颜,也映亮她眼中那一簇骤然燃起的、冰封般的火焰。
来吧。她心中无声低语。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想做什么。
这盘棋,我奉陪到底。